白楊人到中年,活得愈發像個隱士。
年輕時那份對王小河求而不得的深情,似乎早已被歲月淬煉成了一種超然物外的通透。
他不再參與京圈的任何交際,拒絕了所有門當戶對的相親,反而與幾位終南山的道長成了莫逆之交。
他在大學的工作清閒,一有假期便背著簡單的行囊進山,辟穀、打坐、研讀道經,身上漸漸染上了鬆風泉石的清冷氣息,與白家老宅那份顯赫的煙火氣格格不入,仿佛隨時都會羽化登仙。
終於在夢時22歲那年,一個尋常的清晨,他沒有留下隻言片語,隻在自己的書桌上,留下一封筆墨淋漓、頗有魏晉風骨的信。
信上寫道:
大哥、大嫂、廷璋,及吾女夢時親覽:
人生一世,如白駒過隙。
前半生困於情執,後半生得窺大道,方知紅塵種種,皆是虛妄。
今感天命召召,塵緣已了,幸得道友接引,將遠遁山林,尋那逍遙自在之境,從此與俗世再無瓜葛。
勿念,勿尋。
夢時吾兒,汝已長大成人,聰慧堅韌,父心甚慰。
養育之恩已儘,此後汝之天地廣闊,隨心而行即可。
珍重。
落款隻有兩個字:白楊。
這封近乎遺書般的信,在白家掀起了軒然大波。
白樾派人多方尋找,卻如石沉大海,白楊仿佛真的就此人間蒸發,隻留下滿室的清寂和一段塵封的往事。
……
在處理完白楊離去的後續事宜後,白樾將夢時叫到了書房。
老太爺、老太太、葉芳芷、白廷璋都在。
白樾看著眼前這個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侄女,心中百感交集。
他沉默良久,才鄭重開口:
“夢時,小二他如今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你長大了,有些事你一直知道,大伯不多說了。現在,也該由你自己選擇了,你有沒有考慮過認祖歸宗?”
夢時的手微微一顫。
白樾繼續道:
“孟家畢竟是你的血親。如果你有這個想法,我們尊重你的意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夢時身上。
少女低著頭,安靜地聽著,許久沒有說話。
白廷璋的喉結微微滾動,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和焦急,但很快就被克製下去。
他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動作掩飾情緒。
終於,夢時抬起頭,目光依次看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白樾這位從小就如父親般威嚴又慈愛的大伯身上。
“大伯,”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謝謝您告訴我,也謝謝您給我選擇。但是,我不改姓。我決定留在白家。”
書房裡一片寂靜。
夢時繼續道:
“爸爸養我長大,教我做人。在我心裡,他就是我的父親。白家就是我的家。我永遠是白家的女兒。”
這番話,讓白樾和一旁默默垂淚的葉芳芷都紅了眼眶。
他們心疼這個孩子的懂事,也更加憐愛她的重情重義。
白廷璋手中的茶杯輕輕一顫,幾滴茶水濺出。
他迅速放下杯子,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微笑:
“二叔知道了,一定會很欣慰。”
但他的眼神卻泄露了深藏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