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暴雨如同天河倒灌,無情地衝刷著燼炎莊殘破的寨牆和泥濘的穀場。雨水在城牆上彙聚成渾濁的溪流,順著林燃刻下的寂滅劍痕流淌而下,衝刷掉連日征戰的塵埃,卻洗不淨彌漫在莊子裡的凝重與鐵鏽般的血腥味。
城牆最高處的了望台上,林燃的身影在雨幕中紋絲不動。雨水早已浸透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卻蘊含著驚人力量的輪廓。斷劍寂火橫在膝頭,那塊粗糙的麻布已被雨水浸透,變得沉重,但她擦拭劍身的動作依舊緩慢、專注、一絲不苟。布帛摩擦著冰冷的金屬,發出沙沙的微響,在震耳欲聾的雷雨聲中,微弱得如同歎息,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喧囂,清晰地回蕩在身後幾人的耳畔。
炎夫人站在她左後側半步,懷抱赤紅長劍焚天。雨水打濕了她火紅的勁裝,顏色顯得更深沉,如同凝固的血液。她周身沒有刻意散發氣勢,但那股如同地底熔岩般灼熱、壓抑的戰意,卻讓落下的雨點在她身周尺許便蒸騰成氤氳的白氣,嫋嫋上升,又被更大的雨幕澆滅。趙鐵山立於右後,粗布短褂緊貼虯結的肌肉,雨水順著他剛毅如岩石的臉頰滑落。他手按腰間那柄磨得雪亮的鐵刀,刀柄被粗糙的大手攥得死緊,指節泛白,眼神死死盯著莊外被暴雨模糊的荒野,如同蟄伏的猛獸。
江照的身影出現在濕滑的台階上,雨水在她身周被無形的力量隔開尺許,形成一個乾燥的小空間。她手中拿著一份用油布包裹、墨跡未乾的簡易地圖,臉色在雨幕的陰影下顯得格外冷峻。
“都安排下去了。”江照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冷靜,“老弱婦孺,包括那五個孩子,都已撤入後山最深的溶洞,雲瑤和顧言留下守護,布下了防護結界。莊內所有能動的戰力,共計一百二十三人,包括鐵衣門十七名弟子,已按部署到位。”
她將地圖展開在濕漉漉的牆垛上,雨水立刻將墨跡邊緣暈染開,但關鍵的標記依舊清晰。
“東側!”江照的指尖重重戳在地圖上莊子東麵一道蜿蜒的紅色標記,“熔火溝,溝底有地熱裂隙,火係靈氣充裕但狂暴。炎夫人,你帶所有能引動火係靈力、或修煉剛猛功法的兄弟,共四十八人,藏身溝內!利用地熱和你的焚天劍意,最大限度增幅火係攻擊!你們的任務,是等乘風宗主力進入東麵開闊地,迎頭痛擊!不求殺傷多少,務必打亂其陣腳,製造混亂!記住,一擊即退,利用熔岩溝複雜地形周旋,絕不可戀戰!”
炎夫人火紅的眸子掃過地圖,微微頷首,沒有任何廢話:“交給我。”聲音不高,卻帶著焚儘一切的決絕。她身後的幾名火修弟子,眼中也燃起火焰,雨水澆不滅那份灼熱。
“西門!”江照的指尖移向地圖西側,那裡是相對平緩但多碎石矮坡的地形,“趙門主!西門相對開闊,防禦薄弱,但也是鐵衛最可能選擇的衝擊點!你帶所有鐵衣門弟子和莊子裡最強壯的體修,共三十五人,死守西門!依托城牆和臨時堆砌的工事,用你們的血肉之軀,給我把門堵死!你們的刀,你們的拳頭,就是城牆!一步不退!”
趙鐵山深吸一口氣,冰冷的雨水灌入鼻腔,他猛地抱拳,鐵刀刀鞘撞擊在濕透的粗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人在門在!門破人亡!”他身後的鐵衣門弟子和挑選出的壯漢,齊齊低吼一聲,如同悶雷滾過雨幕,透著慘烈的死誌。
“北麵懸崖和南麵寨牆主體,由石猛和陳岩帶領剩餘四十人,依托城牆和劍陣殘餘節點防禦!不求殺敵,隻求拖延,消耗!”江照的目光最後投向城牆下穀場邊緣,那個還在冒著微弱焦糊氣味的窩棚,“黎晝!”
正蹲在窩棚門口,對著幾個臨時挖出來的泥坑和一堆破銅爛鐵鼓搗的黎晝一個激靈,抬起頭,小臉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在!”
“你的聲波地雷,布設得如何?”江照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黎晝飛快地抹了把臉,指著地上那幾個用廢棄能量電池、警報器核心、機甲碎片上的擴音元件,以及從血煞機甲殘骸裡拆出來的小型震蕩發生器,胡亂拚湊出來的、比拳頭略大的醜陋鐵疙瘩:“搞定了!八個!全是最強功率!我把陸嶼教的引爆回路改良了,加了感應觸發!埋在莊外一百步到三百步的必經泥地裡!隻要那些鐵疙瘩踩上去或者能量波動掃過…嘿嘿…”她做了個爆炸的手勢,小臉上露出混雜著緊張和惡作劇般的興奮,“保證讓他們耳朵眼裡開音樂會!腦子嗡嗡的!給炎夫人和趙門主他們創造機會!”
“好!”江照點頭,“你負責監控這些地雷,一旦觸發,立刻通報!另外,帶上你的探測器,隨時報告敵人能量反應變化!”
“明白!”黎晝立刻抱起地上幾個濕漉漉的鐵疙瘩,像抱著寶貝,又衝回窩棚,那裡有她臨時搭建的信號接收台。
部署完畢,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舊陰沉如鐵幕,壓得人喘不過氣。莊子裡陷入一種暴風雨來臨前、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雨水衝刷城牆和地麵的嘩嘩聲,以及各處守備點傳來的、壓抑而沉重的呼吸聲和武器摩擦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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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帶著人,將最後幾根削尖的巨大木樁狠狠砸進西門外的泥地裡,濺起大片泥漿。他直起腰,獨眼掃過身後一張張緊張、恐懼卻又帶著拚死決絕的臉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吼幾句提氣的話,最終卻隻是重重拍了拍身邊一個年輕村民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陳岩則一遍遍檢查著城牆上的箭垛和滾木礌石的堆放,布滿皺紋的手微微顫抖。
炎夫人已經帶著她的人悄然消失在東麵的雨幕中,如同融入熔岩溝升騰的地熱蒸汽裡。趙鐵山和他的鐵衣門弟子,如同沉默的礁石,矗立在西門臨時加固的木門後,雨水順著他們的刀鋒滴落,在腳下彙聚成小小的水窪。
時間在冰冷的雨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鉛塊。
突然!
嗚——嗡——!
那低沉、冰冷、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嗡鳴聲,如同從地獄深淵傳來的號角,再次撕裂了雨幕下的寂靜!聲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宏大,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顫栗的壓迫感,從遙遠的地平線滾滾而來!
緊接著,另一種聲音加入進來——那是無數沉重腳步整齊踏碎泥濘、踐踏大地的悶響!如同密集的戰鼓,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來了!”黎晝的尖叫帶著變調的驚恐,從窩棚裡傳出來,刺破了死寂,“探測器全紅了!好多!好快!東北方向!乘風宗!正東方向!鐵衛!還有西北那股幽靈信號更近了!”
整個莊子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攥緊!所有守備點瞬間爆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和武器出鞘的嗆啷聲!石猛猛地舉起巨斧,陳岩握緊了長槍,西門後的鐵衣門弟子們身體繃緊如弓!
就在這時,城牆最高處,一直沉默擦拭斷劍的林燃,終於停下了動作。
她緩緩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