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墓室。”
趙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率先走下階梯。艾迪咬了咬牙，對手下們做了個守在這裡的手勢，然後舉著火把跟了下去。
階梯不長，約莫三十級。儘頭是一個很小的石室，不超過五丈見方。與上麵宏偉的殿堂相比，這裡簡陋得令人心酸。
沒有任何金銀珠寶，沒有成堆的陪葬品。隻有石室中央放著一具普通的石棺，棺槨旁散落著幾件物品：一盞已經熄滅的青銅油燈，一把鑲嵌著青金石的梳子，幾卷用莎草紙書寫的卷軸——經過千年，紙張已經脆化，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
但石室的牆壁上，刻滿了東西。
左側牆壁是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艾迪舉著火把靠近，用顫抖的聲音開始解讀：
“塞提二世，第十九王朝法老，在位三十七年……曾於西境擊潰沙漠聯軍，於南境大破努比亞三萬大軍……改革稅製，疏浚河道，修建第十二座太陽神廟……”
這是標準的法老生平記錄。但右側牆壁，卻是截然不同的內容。
那是一幅幅壁畫。
第一幅：年輕的公主站在宮殿露台上，遙望著遠方一個騎馬而來的青袍身影。
第二幅：青袍男子在戰場上揮舞長刀，身後是堆積如山的敵屍。
第三幅：公主為男子斟酒，男子麵無表情地接過。
第四幅：男子在殿堂中召喚出四名鎧甲侍衛，周圍埃及貴族跪拜。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壁畫用簡陋卻傳神的線條，記錄了趙信在埃及的每一個重要時刻：擊敗沙漠聯軍、屠滅努比亞大軍、學習召喚亡靈、甚至在哈姆納塔目睹安蘇娜複活。最後一幅，占據了整整半麵牆：
青袍男子手持長刀，與一隻半人半蠍的怪物在殿堂中激戰。怪物巨大如山，男子渺小如蟻，但刀鋒斬下時，怪物的巨鉗崩碎。壁畫上方，用鮮豔的朱砂寫著幾個大字：
“天神之戰。”
“我的……天啊……”
艾迪的聲音完全變了調。他死死盯著那些壁畫，又猛地轉頭看向趙信，眼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震撼。
“傳說是真的……竟然真的有一位東方勇士……可是這……這怎麼可能……”
他的手下們此時也跟了下來，看到壁畫後全都呆若木雞。有人指著最後一幅，結結巴巴地說：“這……這也太誇張了吧？人怎麼可能和這種怪物……”
“閉嘴！”
艾迪厲聲喝道，但聲音也在發抖。他已經徹底混亂了——家族千年的信仰、世代守護的“塞提二世陵墓”，竟然建立在另一個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之上？而壁畫上那個東方勇士……
他將目光緩緩移向趙信，對方為什麼對這裡如此熟悉？
趙信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走到石棺前，停下腳步。
棺槨是用普通的黑色花崗岩製成，沒有任何雕飾，隻在棺蓋上刻著一行埃及字——如果有一天你歸來之時，請注視我一眼，讓我的靈魂得以安息。
趙信的手指拂過那一行字。石料冰涼，但字痕深處，似乎還殘留著千年前某人指尖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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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雙手抵住棺蓋，緩緩推開。
沉重的石板摩擦聲在狹小石室中回蕩。
“快住手，不要打擾法老的安息，這是褻瀆。”
艾迪厲聲喝止，但趙信仿佛沒有聽見一樣，他緩緩打開棺槨，露出裡麵的景象。
首先看到的，是一具包裹在亞麻裹屍布中的木乃伊。體型嬌小，顯然屬於女性。臉上覆蓋著黃金麵具。
木乃伊雙手交疊在胸前，手中握著一卷莎草紙。
而在木乃伊身旁，安靜地躺著一把劍。
趙信的呼吸停住了。
修長的劍身，筆直的刃線，方正的劍格，纏著密實麻繩的劍柄——這完全是仿中國式的佩劍，不，確切的說是仿漢代的！
一個埃及法老的棺槨裡，竟然出現了一把中國漢代長劍，要是傳出去隻怕會引起軒然大波，難道千年之前中原就和埃及有了交流？
趙信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劍。
入手沉重。劍鞘是普通皮革製成，已經風化脆裂。他握住劍柄，緩緩拔劍——
“鋥。”
劍鋒出鞘的瞬間，寒光映亮了整個石室。劍身保養得極好，三千年的時光沒有留下太多鏽跡，隻在刃口處有些許暗斑。靠近劍格的位置，刻著兩個小字：
“趙信”
是他的名字。
趙信握著這把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想起在底比斯王宮，內菲迪麗曾紅著臉問他：“你們東方的戰士……都用什麼樣的劍？”
他當時隨手拔出青釭劍給她看。她仔細端詳了很久，又問：“能……能送我嗎？”
趙信冷冷拒絕了！
她有些失落，但沒再堅持。
而現在，千年後，他在她的棺槨裡，看到了一把完全仿製青釭劍樣式的佩劍。
劍身上他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顯然刻劍的人並不熟悉漢字，隻是一筆一畫地、極其用心地臨摹。
趙信閉上眼睛，心情著實有些難受。
在埃及，他隻覺得內菲迪麗麻煩——太主動，太熾熱，性格有些狂野，這完全不符合他對女子的審美。他對她冷淡，疏遠，甚至不耐煩。
可她等了他一輩子。
孤獨地坐在王座上，守著日漸衰落的帝國，看著尼羅河水漲了又落，看著沙漠裡的日出日落，等了整整三十七年。
最後，她選擇葬在他消失的地方。陪葬品不是黃金珠寶，而是一把他可能永遠不會看到的、刻著他名字的劍。
“抱歉。”
趙信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從自己的包裹裡，挑選了一件自己曾經穿戴過得戰甲，隨後輕輕放在木乃伊手邊，與那把劍並排。
然後，他緩緩合上棺蓋。
石板摩擦聲再次響起。當棺蓋完全閉合，趙信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向階梯走去。
艾迪等人默默跟上。沒有人說話。石室裡的壁畫、棺中的劍、以及這個東方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沉重氣息，讓所有人心頭都壓著巨石。
走出階梯，回到殿堂，穿過漫長的通道。
當一行人終於走出金字塔入口，重新呼吸到沙漠灼熱的空氣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仿佛剛才在地下經曆的一切，都是一場詭異且漫長的夢。
但夢很快被現實打破。
“不許動！舉起手來！”
生硬的英語伴隨著拉栓上膛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趙信抬眼看去。
金字塔周圍，沙丘上，至少兩百名士兵已經將他們團團包圍。士兵們穿著土黃色軍裝，戴著圓頂硬帽，手中端著李恩菲爾德步槍——比艾迪手下那些老式步槍先進得多。更遠處，還有四挺架在三角架上的馬克沁機槍，槍口黑森森地對準這裡。
士兵們身後，飄揚著一麵旗幟：紅白藍三色，中央是獅子與獨角獸的圖案。
英國國旗。
一個穿著軍官製服、留著兩撇精致胡須的中年白人走上前，用居高臨下的眼神掃過趙信和艾迪等人，最後用帶著倫敦腔的英語說道：
“我是英軍埃及遠征軍第七步兵團團長，查爾斯·福克斯上校。根據1882年《開羅協定》，埃及所有古跡和文物由大英帝國暫時接管保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金字塔入口。
“現在，請各位放下武器，接受檢查。任何抵抗，都將被視為對女王陛下的挑釁。”
艾迪的臉色瞬間憤怒。
該死的英國佬還是盯住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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