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太太,如今竟這般縮手縮腳、滿臉堆笑地討好自己,薛寶釵心中的快意如潮水般湧起,而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到底是個心胸開闊,誌存高遠的人,不屑於在這些個陳年舊賬上多做糾纏。
再者,這裡可不是清淨之地,她是不大願意久留的。
寶釵便收斂了心神,臉上掛著一貫端莊得體的微笑,輕輕擱下手中的茶盞,開門見山地問道:
“大太太既然特意讓人去喚我來,又這般盛情款待,想來不單單是為了敘舊吧?”
“不知大太太究竟有什麼事情?若有力所能及之處,寶釵定當儘力。”
說什麼定當儘力,不過是說說罷了。
寶釵覺得邢夫人這邊不會有什麼好事兒,若是真有,也不會落到自己頭上了。
邢夫人見狀,心中也是一陣唏噓。
想當初,這薛家大姑娘剛進府那會兒,她雖麵上客氣,心裡其實是有些看不上的。
覺得不過是個皇商之女,帶著那個不知真假的金玉良緣來打秋風罷了,又是個看中了寶玉的尋常貨色而已。
誰曾想,風水輪流轉。
如今這賈府日薄西山,大房更是徹底敗落,反倒是這薛家,攀上了林珂那棵參天大樹,眼看著就要飛黃騰達了。
如今,倒成了自己要費儘心思,看這丫頭的臉色行事了,連見一麵都如此艱難的。
不過,邢夫人這人,最是個沒成算的,也最是個能屈能伸,或者說是沒皮沒臉的。
她轉念一想,這寶丫頭如今看著,與二房那位王夫人倒也不是一路人。
自個兒之前隻是與王夫人鬥得烏眼雞似的,和這寶丫頭之間,除了冷淡些,卻也沒什麼深仇大恨。
既如此,那便是可以拉攏的!
於是,邢夫人索性也不裝那副長輩的架子了,她把身子往前湊了湊,放開了手腳,徑直道:“好丫頭,你是個聰慧的,我也就不與你說什麼彎彎繞繞的虛話了。”
其實她最初想的是能和寶釵套套近乎,喊個姨媽外甥女什麼的,但見寶釵一口一個大太太叫的多生分,邢夫人也不好說什麼了。
她歎了口氣,雖然她年紀說不上多麼大,但如今因著心境待遇,臉上已然布滿了細紋,此刻更是浮現出一抹淒苦之色,顯得更加難堪。
邢夫人指了指這四周略顯陳舊的擺設,無奈道:“如今我這處境......你也是看得清楚的。這府裡頭,上上下下幾百雙眼睛,也就你和岫煙那丫頭心善,還願意喊我一聲大太太,還肯踏進我這破院子。”
“外頭的那些個丫鬟婆子,哪個不是勢利眼?哪個不是在背地裡看我的笑話?”
邢夫人越說越覺得委屈,眼圈兒都紅了:
“我本來也就是大老爺的續弦,出身小門小戶的,比不得她們王家的硬氣。”
“如今大老爺犯了事,一去不回,大房算是徹底沒了頂梁柱。我膝下又無兒無女,連個依靠都沒有。”
“璉兒跟著他老子一起去了,鳳姐兒又厭惡我......”
“......我可不像鳳姐兒那個沒良心的!”
提起王熙鳳,邢夫人的聲音頓時尖利了幾分,滿臉的妒忌:“她雖也是大房的兒媳婦,可人家有手段啊!人家手裡攥著大把的私產,又有巧姐兒傍身。”
“更不必說珂哥兒與她關係好得跟什麼似的,時時也會照拂她。”
“可憐我這個做婆婆的,如今反倒要看兒媳婦的臉色過日子!這日子......這日子簡直是沒法過了!”
邢夫人絮絮叨叨,一會兒罵王夫人欺人太甚,一會兒罵鳳姐兒不孝,一會兒又哭訴自己命苦。
但寶釵聽著聽著,卻覺得這邢夫人似乎隻是單純的嫉妒,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老娘要是年輕幾歲,保養得好,那兒輪得到你鳳丫頭傍上珂哥兒?
再者,邢夫人雖然嘴上說著不彎彎繞繞,可這話車軲轆似的轉了半天,還是沒說到重點上。
若是換了旁人,怕是早就聽得不耐煩了。
但寶釵此時卻顯得極有耐心。
她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膝上,神色沉靜,偶爾還適時地點點頭,附和兩句。
她如今是以上等人看著下等人的視角,來審視這位曾經的長輩的。
眼神裡不僅沒有不耐,甚至還隱隱透著幾分悲憫。
這是一種強者的從容,到了她這個地步,已經可以如此看待彆人了。
待邢夫人終於發泄夠了那一通牢騷,感覺鋪墊得差不多了,她才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圖窮匕見道:“好丫頭,我知道你是個心善的,又和珂哥兒素來親近。你......能不能幫我去勸勸他?”
她眼巴巴地看著寶釵,眼中滿是期盼:“讓他也......救濟救濟我這個可憐的?”
“你瞧瞧我這兒......”邢夫人指著褪了色的帳幔,又指了指桌上幾樣乾癟的果子,“哪裡像是曾經國公府的一品誥命夫人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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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寒酸樣兒......縱然不敢說跟二房......跟寶玉那小祖宗比,可......可也不能這樣讓人沒法活吧?”
說著,她又心酸地四下看了看。
其實這東路院雖比不得榮禧堂奢華,但也絕沒她說的那麼不堪。
隻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如今失了勢,沒了進項,又看著旁人風光,這心裡頭落差太大,自然覺得處處都是淒涼。
寶釵聞言,心中暗笑。
這邢夫人,當真是病急亂投醫了。
她麵上卻不顯,隻微微一笑,推脫道:“大太太這話,可是太抬舉我了。我與珂兄弟不過是生意上有些往來,平日裡也就是點頭之交罷了,哪裡就有那麼大的麵子?”
“這種家務事,我一個外姓人,實在是不好開口,也不好說能不能有用呢。”
“哎喲,我的好姑娘!”
邢夫人一聽這話,忙賠笑道:“你就彆謙虛了!這府裡誰不知道?那珂哥兒與你關係好得很!”
“隻要寶丫頭你願意開這個金口,這點子銀錢小事,對他來說算得了什麼?”
寶釵並未接茬,而是故作納罕地問道:“大太太若是覺得生計艱難,這也是府裡的正經事。怎不去回了老太太,或是和姨媽商議?她們總不會看著大舅母受苦的。”
“何必要讓珂兄弟這個外人來摻和?”
“哼!”
一提這個,邢夫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了一聲。
“好丫頭,你是個明白人,可你也太高看這賈家了!”
她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我便徑直告訴你吧!這賈家......如今也就是個空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