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薑家坳的山林染上了些許淺黃，早晚的風裡帶了涼意。合作社新作坊的牆體已經砌到了簷口，蓋著防雨的草簾，等著上梁。但比新作坊更讓人牽掛的，是那一批經過嚴格篩選、正在做最後陰乾處理的頭茬秋菇。它們將首次以“淩霜農品”的身份，走向市場。
淩霜的心，像繃緊的弓弦。這些天，她幾乎住在了臨時充當精選車間的舊倉房裡，帶著淩雪和幾個手腳最利落的嬸子，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對著一筐筐曬得半乾的香菇做最後一道人工分揀。每一朵香菇都要經過她們的手，大小、厚度、色澤、形狀，稍有瑕疵，立刻被撥到旁邊的次品筐裡。次品筐眼看著就滿了，而那個準備用來裝“淩霜農品”的、墊著嶄新防潮紙的竹簍，才將將鋪滿底。
“姐，這朵就是傘蓋邊上有個小缺口，也不明顯，要不……”淩雪拿起一朵幾乎完美的香菇，隻邊緣有個小米粒大的不規則，猶豫著問。
“不行。”淩霜頭也沒抬，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接過那朵香菇，輕輕放進次品筐，“咱們的牌子，叫‘淩霜農品’。淩霜這兩個字，不能有半點瑕疵。放進去，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淩雪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話，低頭繼續更仔細地挑選。旁邊的薑老栓媳婦看著心疼，小聲嘀咕：“這得扔多少啊……都是錢哪……”
淩霜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後頸，看著燈火下大家疲憊卻認真的臉，輕聲說：“嬸子，咱們現在扔的，是次品，保住的，是招牌。招牌立住了，往後才能賺更長久的錢。”
道理大家都懂，可看著真金白銀被挑出去，心裡總像刀割一樣。就在這時，院外傳來郵遞員老陳熟悉的喊聲：“淩霜！省城掛號信！蓋紅戳的！要蓋章！”
省城掛號信？紅戳？淩霜的心猛地一跳，扔下手裡的香菇就跑了出去。接過那封厚厚的、貼著掛號簽的信封，她的手有些發抖。寄件人地址是“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商標處”，落款是徐瀚飛的名字。
她幾乎是屏著呼吸，撕開封口。裡麵滑出幾張紙。最上麵是一份正式的文件，蓋著鮮紅的公章，標題是“商標注冊申請受理通知書”。下麵，是徐瀚飛的信。
“淩霜：展信佳。商標注冊申請，已正式提交並獲受理。受理通知書附上，此乃第一步，後續尚有公告、核準等程序，時日較長，然總算邁出。包裝事，已尋得一可靠小廠，可少量承印。隨信寄上其根據你草圖修改之設計樣稿三款，及報價單。你視情況選定，儘快回信告知，我便安排製版打樣。一切穩步推進，勿急。香菇采收如何？品質務必把關。甚念。瀚飛。”
淩霜反複看著那幾張薄薄的紙，尤其是那個鮮紅的公章和“淩霜農品”四個字下麵的受理編號，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幾個月來的奔波、焦慮、爭執、汗水，仿佛在這一刻都有了著落。她把那份通知書緊緊貼在胸口，感受著那紙片傳來的、近乎滾燙的溫度。
“姐！是瀚飛哥的信嗎？商標怎麼樣了？”淩雪也跑了出來，急切地問。
淩霜把通知書遞給妹妹，聲音哽咽：“批了！第一步……算是成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合作社。社員們都圍了過來，傳看著那張蓋著紅章的通知書，雖然看不懂上麵所有的字，但那鮮紅的印章和“淩霜農品”四個字，讓大家像吃了定心丸一樣，臉上綻放出喜悅和自豪的光芒。
“太好了！咱們也有牌子了！”
“以後咱的香菇，就是有名有姓的了！”
薑老栓激動地搓著手：“我就說霜丫頭能行！這步子邁得對！”
淩霜又把那三張包裝設計樣稿鋪在磨盤上給大家看。徐瀚飛找的設計師果然專業，在淩霜那稚嫩草圖的基礎上，做了優化。一款是素白的牛皮紙袋，正麵簡潔地印著“淩霜農品”的商標（一個抽象的山形托著一朵飽滿的香菇）和“精選野生香菇”字樣，背麵是簡單的產品說明和合作社地址；一款是稍厚的卡紙盒，設計更精致些，加了綠色條紋，顯得更高檔；還有一款是普通的透明塑料袋，但貼了不乾膠的彩色標簽。
“這紙袋好！樸素，結實，看著就乾淨！”
“盒子貴氣！送人拿得出手！”
“塑料袋便宜，走量合適！”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淩霜仔細比較著價格和效果，最終指了指那款牛皮紙袋：“咱們剛開始，用這個最實在。成本能承受，看著也乾淨大方。盒子等以後有了更高端的產品再說。塑料袋……暫時不用，咱們不賣散裝。”
定了包裝樣式，淩霜立刻給徐瀚飛回信，附上了大家的意見和最終選擇。信裡，她詳細彙報了香菇采收和精選的情況，強調了嚴格的質量把控，也寫到了社員們看到受理通知書時的激動心情。最後，她寫道：“……瀚飛哥，謝謝你。沒有你奔波，這事成不了。牌子是有了，往後怎麼把它擦亮，看我們的。香菇馬上就好，等包裝一到，就能上市。一切都好，勿念。霜。”
信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包裝袋，也等待市場的檢驗。淩霜帶著大家，把精選出來的、達到“淩霜農品”標準的香菇，用軟紙一層層隔開，小心地存放在乾燥通風的庫房裡，像嗬護珍寶一樣。
半個月後，定製的牛皮紙袋終於通過長途汽車捎來了。整整兩大箱。大家像過年一樣圍上去，看著那簡潔雅致的包裝，摸著厚實挺括的紙質，個個喜笑顏開。
第一批貼上“淩霜農品”標簽的野生香菇，終於要上市了。淩霜決定，不走供銷社的老路，而是直接拿到縣裡最大的農貿市場，租一個小攤位，直麵消費者。她要親耳聽聽大家的反饋。
出發前夜，淩霜幾乎一夜未眠。她把每一小袋香菇都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一點點瑕疵。天蒙蒙亮，她就和薑老栓、淩雪一起，帶著精心包裝好的香菇，坐上了去縣城的頭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