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塊浸了水的墨布。
買峻坐在書房裡,台燈昏黃的光暈隻能照亮方寸之地,他的臉一半隱在陰影中,顯得輪廓格外冷硬。桌上,那枚從兔子布偶裡取出的銀色鑰匙,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一張照片旁邊。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一座歐式建築前微笑。那笑容很標準,卻沒能抵達眼底,眼神深處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說是死寂。
這是解航。
時隔十年,那個在林曉萍日記裡“要去很遠地方”的男孩,如今的模樣。
“呼……”
買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裡積壓了許久的濁氣全部排空。他端起手邊的茶杯,裡麵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毫不在意,仰頭一飲而儘。
苦澀的涼茶滑入喉嚨,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門被輕輕推開,李維民端著一杯熱咖啡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屋裡的寂靜。他將咖啡放在買峻手邊,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桌上的照片上。
空氣裡,隻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查清楚了?”買峻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
“查清楚了。”李維民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更多的卻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複雜,“所有的線索,都對上了。”
買峻這才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著李維民:“說。”
“解迎賓當年確實安排了兒子出國,但那隻是一個幌子。”李維民從文件夾裡抽出一疊厚厚的資料,放在桌上,“我們在出入境記錄裡發現了一個‘幽靈’——一個名叫‘陳默’的人。”
“陳默?”買峻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對。十年前,一個叫陳默的留學生持因私護照出境,目的地是加拿大。但我們在加拿大並沒有查到這個人的任何入境和生活記錄。”李維民解釋道,語速很快,“而就在同一天,一個叫‘解航’的留學生,持因公護照,以‘滬杭新城政府公派交換生’的名義,進入了英國。”
買峻的眉頭猛地一跳:“公派交換生?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回事?”
“因為經辦人是……”李維民頓了頓,吐出一個名字,“常軍仁。”
買峻的心頭一震。
常軍仁?組織部長常軍仁?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層浪。他一直以為常軍仁是陳國棟那一邊的人,或者至少是中立派,沒想到他竟然早就參與了這盤大棋。
“繼續說。”買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常軍仁當年利用職務之便,偽造了交換生的名單,將解航的名字加了進去。”李維民繼續道,“解航到了英國後,並沒有去學校報到,而是直接消失了。而那個叫‘陳默’的人,在出境後,也通過非法途徑,輾轉回到了國內。”
“所以,解航根本沒出國,或者說,他出國隻是為了換個身份,然後又回來了?”買峻的指尖停了下來。
“是的。”李維民點了點頭,指了指桌上的照片,“他回來後,改名換姓,化名為‘林宇’,現在是‘新銳資本’的投資總監。”
“新銳資本?”買峻喃喃自語。
“一家專門做風險投資的私募基金,背景很複雜,但最近半年,他們突然拿到了好幾個政府的重點項目,賺得盆滿缽滿。”李維民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而‘林宇’,正是這些項目的直接操盤手。”
買峻的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那個叫“林宇”的男人臉上。
林宇,林曉萍的“林”,解航的“宇”。
他在挑釁嗎?還是在用這種方式,紀念那個給了他海豚發卡的女孩?
“還有,”李維民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最後,也是最重磅的一顆炸彈,“我們通過技術手段,比對了‘林宇’和當年解航的側臉照片,以及牙齒特征。確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林宇,就是解航。”
書房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不知何時起風了,吹得窗欞發出輕微的“嗚嗚”聲,像極了某種低沉的嗚咽。
買峻看著照片上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腦海中,無數個碎片瞬間拚湊成了一幅完整的圖畫。
十年前,張建國和陳國棟察覺到了解迎賓的野心和罪惡,但他們苦於沒有證據。與此同時,他們或許也發現了林曉萍的死並非意外,而是與解航有關。
於是,他們兵行險著。
張建國將那隻藏著關鍵線索的兔子布偶,留給了陳雨,並在信中留下了保險箱的地址。他用這種方式,將解航的存在,以及他可能掌握的秘密,作為最後的“底牌”封存了起來。
而陳國棟,則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或許接觸了良知未泯的常軍仁,或許用某種方式控製了局麵,他讓解航“消失”在國外,實際上是將他作為一顆“活棋”,留在了暗處。
陳國棟在等。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買峻這樣一個人出現。
等到買峻能夠掌控局麵,等到解迎賓自以為勝券在握而露出破綻,等到這顆“活棋”能夠發揮出致命一擊的時候。
所以,當買峻來到滬杭新城,當陳國棟看到買峻身上有當年自己的影子時,他選擇了犧牲自己,用他的死,來徹底點燃這場戰火,逼出所有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而解航,這個被各方力量博弈、利用、甚至是拋棄的“棄子”,在經曆了十年的流亡與偽裝後,終於還是被命運的洪流,卷回到了這個漩渦的中心。
“他知不知道……”買峻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李維民的思緒,“知不知道他父親已經死了?知不知道,我們已經查到了他頭上?”
李維民搖了搖頭:“目前看來,他還不知道。他最近很活躍,忙著出席各種酒會,和一些政府官員打得火熱,似乎想借著‘新銳資本’的殼,徹底洗白自己,重回上流社會。”
“重回上流社會?”買峻冷笑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寒光,“他以為,換個名字,就能抹去過去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股涼意。
“買書記,我們接下來怎麼做?”李維民問道,“是直接把他控製起來?還是……”
“不。”買峻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提議,“現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