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六點四十分。
城市像是一台龐大而精密的機器,在經曆了一夜暴雨的衝刷後,正緩緩地重新啟動。馬路上,早班公交車發出沉悶的轟鳴,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一串串細碎的水花。街角的早餐鋪子升起了嫋嫋白煙,油條在滾燙的油鍋裡翻騰,豆漿的香氣混雜著潮濕的泥土味,在微涼的晨風中飄散。
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
買家峻站在街邊,看著眼前這充滿煙火氣的一幕,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感。
就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前,他還在那個深埋地下的密室裡,手握著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麵前化為灰燼。那時的他,思維通達,感知敏銳,仿佛隻要一個念頭,就能讓這整座城市陷入停滯。
而現在,他站在這條熟悉的街道上,穿著一身被雨水浸透、此刻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的衣服,冷風吹過,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那種無所不能的“神性”,正在迅速地從他體內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人性”。
饑餓、寒冷、疲憊,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空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那個“記憶回溯器”已經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他又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團曾經跳動的柔和光芒已經不見,掌心隻有因為常年握筆而留下的薄繭,以及幾道細小的、在密室中被碎石劃破的傷口。
傷口正在隱隱作痛。
疼痛讓他清醒。
“我……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毒刺,狠狠地紮進了他的腦海。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他是陳國棟收養的孤兒,是張建國眼中的混小子,是林曉萍日記裡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峻”,是警校裡那個沉默寡言的學員,也是陳雨眼中那個雖然有點神秘、但會為了她去學做紅燒肉的男朋友。
而現在,沈墨的死,牆壁上的照片,以及他腦海中那些洶湧而來的記憶碎片,將他過去的人生徹底撕碎了。
他不再是單純的“買家峻”。
他是“天選者”。
他是“雲頂”的新主人。
他是買天和蘇曼的兒子。
他是那個背負著血海深仇的……複仇者。
這麼多重身份,像是一張張沉重的麵具,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閉上眼睛,試圖再次去觸碰那個“雲頂”係統,想要確認那股力量是否還在。然而,腦海中那片原本波濤洶湧的意識海,此刻卻平靜得像是一麵鏡子。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深邃、浩瀚、冰冷,卻不再對他有任何回應。
它像是一個完成了使命的工具,重新沉睡了下去。
或者說,是買峻潛意識裡,抗拒著再去觸碰它。那種掌控一切、卻又仿佛失去了自我的感覺,太過可怕。
“嗡——”
一陣輕微的震動,從他濕透的褲兜裡傳來。
買峻猛地睜開眼,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驚醒。
他掏出手機,屏幕因為進水而有些遲滯,但依然能看清上麵的顯示。
是陳雨的未接來電,有十幾通。
還有幾條短信。
他點開最新的那條。
“買峻,你到底在哪裡?我剛看了新聞,市中心的雲頂閣附近發生了煤氣管道爆炸,消防車都過去了。你昨晚就是往那個方向去的,你沒事吧?回個信,哪怕報個平安也好……我很害怕。”
買峻的心頭一緊。
雲頂閣的“自毀程序”雖然被他終止了,但看來依然引發了不小的動靜。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去,隻見雲頂閣的方向,隱約有幾輛消防車和警車閃爍著紅藍相間的警燈,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他沒有告訴陳雨真相。
他不能說。
如果說出來,說自己剛剛親手“殺”了一個人,說自己變成了一個擁有超能力的怪物,說自己過去的身世全是謊言……她會相信嗎?
她會怎麼看他?
是把他當成一個需要被關進精神病院的瘋子,還是一個比沈墨更可怕的惡魔?
買峻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滴落在屏幕上,暈開了一圈圈漣漪。
最終,他隻是回複了三個字。
“我沒事。”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心,也像是被這冰冷的晨雨澆得透濕。
他收起手機,拉了拉濕透的衣領,邁開有些沉重的雙腿,向著陳雨所在的小區方向走去。
不管他現在是誰,不管他體內藏著什麼秘密。
此刻,他隻想回到那個溫暖的、屬於“買家峻”的小窩裡,洗個熱水澡,換身乾衣服,然後抱著那個擔心了他一整夜的女孩,睡一個昏天黑地。
他需要一點“凡人”的溫暖,來驅散靈魂深處的寒意。
二
回到小區時,已經是早上七點半。
買峻拖著疲憊的身體,剛走到單元門口,就看到陳雨正裹著一件單薄的外套,焦急地在門口來回踱步。她似乎是一夜沒睡,眼睛有些紅腫,頭發也有些淩亂,但當她看到買峻的那一刻,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買峻!”
她驚呼一聲,顧不得許多,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女孩的身體很暖,帶著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
買峻的身體在接觸到她的那一瞬間,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她,因為他覺得自己現在渾身上下都帶著一股從地獄裡帶出來的陰冷和血腥氣,怕玷汙了她。
但陳雨卻抱得很緊,雙手死死地摟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帶著哭腔說道:“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
買峻聽著她帶著哭腔的抽泣聲,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心中那塊因為力量和殺戮而變得堅硬冰冷的石頭,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緩緩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沙啞地說道:“對不起……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兩人就這樣在單元門口抱了很久。
直到一陣晨風吹過,陳雨打了個噴嚏。
買峻這才回過神來,他鬆開陳雨,看著她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心疼地說道:“走,我們上去。”
陳雨乖巧地點了點頭,牽著他的手,走進了電梯。
電梯裡,兩人沉默無言。
陳雨時不時地偷瞄買峻一眼,欲言又止。
買峻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難道要告訴她,昨晚他去殺了一個壞人,然後繼承了他父親的超級計算機?
這聽起來比最離譜的科幻電影還要荒誕。
“那個……新聞裡說雲頂閣爆炸了,是真的嗎?”陳雨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
“嗯。”買峻點了點頭,目光盯著電梯樓層的數字,“可能是電路老化,或者煤氣泄漏吧。具體原因,警方會調查的。”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情。
陳雨看著他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咬了咬嘴唇,沒有再問下去。她能感覺到,買峻變了。
具體哪裡變了,她說不上來。
是眼神嗎?以前他的眼神雖然深邃,但總是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或者是年輕人特有的迷茫和倔強。而現在的他,眼神裡多了一種沉澱下來的東西,像是曆經滄桑後的平靜,又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讓人看不透。
“你……餓不餓?”陳雨轉移了話題,“我給你煮了粥,還熱著。”
“好。”買峻看著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謝謝。”
這個笑容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苦澀,但陳雨卻像是鬆了一口氣。
隻要他還能笑,就說明他還是他。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兩人走出電梯,剛走到家門口,買峻的腳步卻突然停住了。
他的眉頭猛地一皺。
“怎麼了?”陳雨察覺到了他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