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杭新城的雨,似乎總帶著一種粘稠的、難以驅散的陰冷,不像北方秋雨那般乾脆利落。雨滴打在市政府大樓厚重的玻璃幕牆上,蜿蜒出無數道扭曲的水痕,模糊了窗外新城區那一片片拔地而起、卻因陰霾而顯得灰暗沉悶的建築輪廓。
買家峻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目光卻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上任已近一月,最初的生疏感已被各種繁雜事務和無形壓力衝刷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如同這陰雨天般揮之不去的凝重。
安置房項目重啟的協調會,昨天下午在市委小會議室又開了一次。依舊是無果而終。
主持會議的市委秘書長解寶華,全程麵帶那種公式化的、不達眼底的微笑,手裡轉著一支價格不菲的鋼筆,話術圓滑得像抹了油:“買市長關心民生,急群眾之所急,這份心意我們都理解,也很感動。但是嘛,發展要講大局,穩定要顧全麵。迎賓集團那邊,也提出了他們的實際困難,資金鏈確實緊張,之前的規劃也有調整的必要。我們是不是再給他們一點時間,也給我們自己一點空間,把情況摸得更透一些,把方案考慮得更周全一些?貿然重啟,萬一再出什麼問題,對上對下都不好交代啊。”
他說話時,眼神不時瞟向坐在角落、始終沉默的組織部長常軍仁,似乎在尋求某種無聲的附和。常軍仁隻是專注地看著自己麵前的筆記本,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眉頭微蹙,不發一言。
而作為市委一秘的韋伯仁,則表現得異常“積極”。他準備了厚厚的項目背景材料,分發給與會者,言辭懇切地分析項目停工可能引發的“連鎖社會風險”,甚至還“貼心”地提到了買家峻初來乍到,不宜過於激進,以免“影響工作氛圍和班子團結”。他的每一句話都看似站在工作角度,為買家峻著想,但組合起來,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重啟項目的提議牢牢捆住,動彈不得。
最讓買家峻心頭泛冷的,是會議中途,解寶華接了一個電話後,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哦,剛才迎賓集團的小解總(解迎賓)還來電話,說他們最近正在接觸幾個重要的海外投資夥伴,如果能引入新的戰略投資,或許項目資金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他還特彆提到,很感謝市委市政府一直以來對他們企業的關心和支持,尤其是買市長到任後,給予了他們重新審視項目、優化方案的機會。”
這番話,表麵是傳達企業信息,實則是敲打——你買家峻想動,但企業背後可能有更強大的資本,甚至可能牽扯到“海外投資”,水很深。同時,那句“感謝買市長”,更是將買家峻推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仿佛他之前的施壓,反而成了企業“優化方案”的契機。
會議在一片“再研究研究”、“再協調協調”的和稀泥聲中結束。走出會議室時,韋伯仁還特意湊過來,低聲說:“買市長,您彆急,解秘書長也是為了大局考慮。有些事,欲速則不達。您剛來,有些情況可能還不完全了解,慢慢來。”
買家峻隻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看得分明,韋伯仁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試探和某種隱秘快意的光。
回到辦公室,他打開了那封今早剛到、沒有郵戳、直接塞進他辦公室門縫的匿名信。信紙是最普通的打印紙,上麵的字是用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印刷字拚貼而成:
“新官上任三把火,小心燒著自己。安置房的水,比你想象的深。解家的樹,根連著天。好自為之。”
沒有落款,沒有具體威脅。但那種陰惻惻的警告意味,比直白的恐嚇更讓人心生寒意。這是第一封,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封。
“根連著天……”買家峻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幕中那棟格外顯眼的“雲頂閣”酒店。那家酒店的霓虹招牌,即使在這樣陰沉的白天,也閃爍著一種過於張揚的金色光芒。昨晚,他借口調研夜間經濟,獨自去那附近轉了轉。酒店門口豪車進出頻繁,保安警惕性極高,看似尋常的商務酒店,卻透著一股與周邊環境格格不入的、戒備森嚴又紙醉金迷的氣息。他遠遠看到過一個穿著旗袍的窈窕身影在門口迎送客人,應該就是資料上提到的老板花絮倩。隻是一個照麵,那女人敏銳的目光似乎就察覺到了他這個“生麵孔”的注視,朝他這邊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好奇、審視,還是彆的什麼。
安置房項目,解迎賓,解寶華,韋伯仁,匿名信,雲頂閣……還有組織部長常軍仁那種諱莫如深的沉默。所有這些,像一團亂麻塞在買家峻的胸口。
他知道,自己觸碰到了某些東西。但這些東西具體是什麼,如何勾連,背後站著誰,還是一團迷霧。對手顯然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意圖,並且開始行動了。軟的(會議上的拖延與敲打)、硬的(匿名信)、陰的(韋伯仁的“貼心”提醒)手段都已經用上。
下一步,他們會怎麼做?自己又該如何破局?
直接硬碰硬?在情況不明、支持未定的情況下,無異於以卵擊石。繼續等待協調?那隻會陷入對方熟悉的拖延戰術,最後不了了之。
他需要突破口。一個能撕開這團迷霧,看到裡麵真實景象的線頭。
“咚咚。”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
進來的是市政府辦公室的一位年輕科員小陳,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神情有些緊張:“買市長,這是信訪辦轉過來的,關於安置房停工片區最新的群眾聯名信和情況反映,還有……他們自發統計的,受影響的住戶名單和初步損失評估。”
買家峻接過文件,厚厚一遝。他快速翻閱,聯名信上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按滿了紅手印。情況反映裡詳細列舉了停工帶來的種種困難:租房成本增加、孩子上學距離變遠、老人就醫不便、原本盼著新房結婚的年輕人計劃擱淺……損失評估雖然粗略,但那一串串數字背後,是一個個家庭真切的焦慮與失望。
小陳低聲補充道:“信訪辦的同誌說,最近這類反映明顯增多,而且……情緒比較激動。他們壓力也很大。”
“我知道了。”買家峻合上文件,語氣平靜,“告訴信訪辦的同誌,做好接待和解釋工作,安撫群眾情緒。這些材料留在我這裡。”
小陳點點頭,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退了出去。
買家峻看著桌上那摞沉甸甸的材料,又看了看窗外陰沉的天空和遠處“雲頂閣”模糊的輪廓。
群眾的呼聲和疾苦,是最真實的線頭,也是他手中最有力的武器之一。對手可以玩弄權術,可以設置障礙,可以發出威脅,但他們無法抹殺這些實實在在的民生困難,無法堵住所有渴望安居的嘴巴。
或許,破局的關鍵,不在於會議室裡的唇槍舌劍,也不在於對幕後黑手的直接追查,而在於將這些被刻意忽視和掩蓋的“線頭”,重新拉到陽光下,擺到台麵上。
他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秘書科的號碼:“小趙,幫我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要去安置房停工的幾個片區實地看看。不要通知區裡和街道,就我們自己去。另外,讓研究室準備一份關於我市保障性住房建設現狀與問題分析的材料,要數據詳實,案例具體,一周內給我。”
掛斷電話,買家峻走到辦公桌前,攤開筆記本,開始梳理思路。他需要更紮實的一手情況,需要更係統的分析報告,也需要……尋找可能的盟友。常軍仁的沉默,未必全是壞事。韋伯仁的“積極”,也可能成為反向利用的突破口。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
但買家峻的眼神,已經不再迷茫。他就像一名踏入陌生戰場的指揮官,雖然四周迷霧重重,敵情不明,但他已經找到了第一個需要占領的“陣地”,摸清了第一條可以行動的“路徑”。
風暴尚未真正降臨,但低壓的雲層之下,暗流已然洶湧。而他,必須在這片陌生的水域中,儘快學會遊泳,甚至……學會掌舵。
(第009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