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勢稍歇,但天色依舊灰蒙蒙的。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公務轎車悄然駛出市政府大院,彙入早高峰的車流。車內除了司機,隻有買家峻和他的秘書小趙。按照買家峻的吩咐,此行未通知任何區級或街道相關部門,是一次徹底的“突然襲擊”。
車子駛離繁華的主城區,道路漸漸變得狹窄、顛簸。車窗外的景象也開始變化:簇新的高樓被一片片低矮、雜亂的老舊居民區和待開發空地所取代。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遠處垃圾堆放點的隱約酸腐氣。這裡便是規劃中安置房項目所在的城北結合部,幾個自然村和早期國企宿舍區混雜的區域,也是眼下矛盾最集中、群眾怨氣最大的地方。
“買市長,前麵就是荷花塘片區,原定的一期安置房用地。”小趙指著前方一片被藍色鐵皮圍擋圈起來的、麵積頗大的空地。圍擋已經鏽跡斑斑,上麵貼著褪色的項目規劃圖和早已過時的“安全生產”標語,雨水在鐵皮上衝刷出道道汙痕。圍擋內外,野草瘋長,幾乎有半人高,幾處低窪地積著渾濁的泥水。原本應該機器轟鳴、塔吊林立的工地,此刻死寂一片,隻有幾隻烏鴉在圍擋上駐足,發出沙啞的叫聲。
買家峻讓司機停車。他推開車門走下去,泥濘的地麵立刻沾汙了他鋥亮的皮鞋。他毫不在意,徑直走到圍擋邊緣,透過鐵皮的縫隙向裡望去。空曠的工地中央,隻有幾個孤零零的、打下地基後便停滯的混凝土樁基裸露著,像大地潰爛後留下的醜陋瘡疤。更遠處,依稀能看到幾排簡陋的工棚,門窗破損,顯然早已人去屋空。
“這裡規劃安置多少戶?”買家峻問,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工地上顯得格外清晰。
小趙趕緊翻看資料:“一期規劃是八百戶,主要是原荷花塘村和周邊幾個老廠宿舍區的拆遷戶。按照原計劃,去年年底就應該完成主體結構,今年年中交付的。停工……已經快十個月了。”
十個月。對於翹首以盼的拆遷戶來說,意味著十個月額外支出的房租,十個月不確定的等待,十個月被懸在半空的生活。
“走,去附近轉轉,聽聽大家怎麼說。”買家峻轉身,朝著圍擋外那片顯得更為破敗擁擠的居民區走去。
這裡的房屋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舊樓房或自建平房,牆皮剝落,電線如蛛網般雜亂。狹窄的巷子裡汙水橫流,堆放著各種雜物。雖然是上午,但巷子裡人卻不少,多是老人和帶著幼童的婦女,他們或坐在門口擇菜,或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臉上大多籠罩著一層愁苦和麻木。
買家峻和小趙的出現,很快引起了注意。他們的衣著氣質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有警惕的目光投來,低聲的議論響起。
“請問,老人家,跟您打聽一下,咱們這邊安置房工地,停了多久了?”買家峻走到一位坐在矮凳上曬太陽、滿臉皺紋的老大爺麵前,語氣溫和地問。
老大爺抬起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略顯緊張的小趙,哼了一聲:“停了多久?停得我都快忘了自己還有個新家等著了!去年就說要搬,東西都打包好了,結果呢?樓沒見著,錢也沒見多賠,租的房子又貴又破!”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你們是上頭來的?來了有什麼用?來了多少撥了,嘴上說得好聽,回頭就沒信兒了!我們老百姓說話,頂個屁用!”
“就是!”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湊過來,眼圈有些發紅,“我們家孩子明年要上學,本來按規劃新房那邊有好學校,現在好了,租的房子劃片是個啥學校?孩子前途都要耽誤了!去找,都說在協調,在推進,推到啥時候是個頭?”
“開發商黑心!拿了我們的地,收了錢,房子不蓋,跑去蓋什麼高檔小區賺錢了!”
“官商勾結!糊弄我們老百姓!”
“我老伴身體不好,就盼著住新房能寬敞點,現在……唉……”
人群漸漸圍攏過來,七嘴八舌,訴說著各自的困境和憤怒。聲音嘈雜,卻彙聚成一股沉重而真實的力量,衝擊著買家峻的耳膜。小趙有些慌亂,試圖維持秩序,被買家峻用眼神製止了。他就站在那裡,靜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臉色平靜,但眼神越來越沉。
這些抱怨,比他看過的任何文件上的數字都更具體,更鮮活,也更刺痛人心。他能感覺到,這些群眾的怨氣背後,不僅僅是等待的焦慮,更是對公權力失信、對公平正義缺失的深深失望和懷疑。這種情緒,才是真正的“不穩定因素”,遠比幾份停工報告更危險。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陳舊但整潔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者分開人群走了過來。他看起來有些年紀,但腰板挺直,眼神銳利,不像普通居民。
“這位領導,我是原來荷花塘村的支書,姓王,退休好些年了。”老者看著買家峻,語氣不卑不亢,“大夥兒情緒激動,說話可能衝了點,但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安置房停工,不是小事。當年拆遷,政府有承諾,老百姓是相信政府才簽的字,把祖祖輩輩的地、房子讓出來。現在這樣,寒的是民心,傷的是政府的信譽!”
買家峻鄭重地點點頭:“王老支書,您說得對。承諾了,就要兌現。我今天來,就是專門來聽大家真實想法的。情況,我都記下了。”
王老支書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光聽不行啊,領導。得解決。我們老百姓要求不高,就想要個準信兒,這房子,到底還蓋不蓋?什麼時候能蓋?誰來蓋?”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買家峻沒有回避,他掃視了一圈周圍殷切又帶著懷疑的目光,沉聲道:“我現在沒法給大家一個確切的日期,那不是負責任的回答。但我可以保證的是,這件事,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絕不會不管不問!我今天來,就是把大家的聲音帶回去,把真實的情況帶上去。請相信,問題一定會得到解決,大家的合理訴求,也一定會有一個交代!”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句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議論聲再起,但少了幾分純粹的憤怒,多了幾分將信將疑的期待。
王老支書微微頷首:“有你這句話,大夥兒心裡能稍微踏實點。不過,領導,有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請說。”
“這工地停工,表麵上是開發商資金問題。但咱們這片地,位置不差,當初爭這塊地的開發商也不止迎賓集團一家。為什麼偏偏是他中了標?中標之後,資金怎麼就突然緊張了?他集團彆的項目,可沒見停工,反而越蓋越火。”王老支書壓低了些聲音,“還有,停工前後,我們一些老村民代表想去區裡、市裡問問情況,總感覺……有人攔著,話傳不上去。這裡麵,怕不是簡單的商業問題吧?”
老人話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買家峻心頭一動,這正是他需要的線索——來自最基層、最直接的懷疑和指向。
“王老,謝謝您的提醒。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買家峻認真地說,“如果大家還有什麼具體的線索、證據,或者想起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可以通過正規渠道,或者……”他看了一眼小趙,“也可以通過我的秘書反映。請大家相信,邪不壓正!”
又走訪了附近另外兩個停工的安置房地塊,情況大同小異。群眾的困苦、焦慮、憤怒,以及對背後黑幕隱隱約約的感知,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遠比報告上寥寥幾筆更為沉重和複雜的圖景。
回程路上,車內氣氛沉默。小趙整理著記錄,不時偷眼看一下閉目養神的買家峻,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買家峻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小趙嚇了一跳,斟酌著詞句:“市長,今天看到的情況……確實比想象中更嚴重。群眾情緒很大,我擔心……”
“擔心會激化矛盾?擔心有人會利用這些情緒?”買家峻睜開眼,目光銳利,“矛盾已經在那裡了,不是我們不去看就不存在。掩蓋和拖延,隻會讓矛盾發酵、爆發。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壓,而是疏,是真正去解決問題。把群眾的合理訴求擺上台麵,本身就是對幕後那些想捂蓋子的人最大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