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青霞、紫霞、玄女與孫悟空四人在聚福樓四樓包間裡,正吃得酣暢淋漓。桌上的八素八葷漸漸見了底,青瓷盤裡的菜汁還泛著油光,像一層琥珀色的薄膜,象牙筷子搭在描金碗沿,筷尖沾著點點醬汁,映得木紋都染上幾分暖色。
尤其是那盤紅燒大閘蟹,隻剩下最後一塊飽滿的蟹肉,藏在橙紅如瑪瑙的蟹殼裡,裹著濃稠的琥珀色醬汁,醬汁裡還浸著幾粒翠綠的蔥花,像落在紅錦上的翡翠。青霞取過一柄小巧的銀勺,勺頭打磨得鋥亮,能映出她眼底彎彎的笑意,她小心翼翼地將蟹肉從殼中剔出,銀勺與蟹殼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叮”聲,又輕輕將肉分成兩半,一半推到紫霞麵前的白瓷碟裡,碟邊描著圈纏枝紋,一半留在自己勺中,動作輕柔得像在擺弄一件易碎的珍寶。
紫霞捏著柄嵌珠的小巧銀叉,叉子上的珍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叉起那半塊蟹肉送進嘴裡,細嚼慢咽間,眼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嘴角沾了點橙黃的蟹油,像隻偷食後沾了蜜的小貓。
她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唇角的油光,舌尖粉嫩,與油光相映成趣,又拿起繡著纏枝蓮的絲帕,帕子是蘇繡的,針腳細密,在嘴角按了按,帕子上立刻留下一小團油漬,像朵暈開的小黃花。
待咽下最後一口鮮美的蟹肉,她吐出嘴裡那幾塊堅硬的蟹殼,殼邊緣鋒利如刃,閃著青灰色的光,被她用絲帕仔細包好,疊成小方塊放在碟子裡,免得劃傷手。
隨後她往椅背上一靠,錦緞墊子被壓出個淺淺的窩,裡麵的蘆花簌簌輕響,小手輕輕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帶著蟹黃香氣的飽嗝,聲音軟糯又滿足,像含著顆化不開的糖:“哎呀,吃得真飽,我已經吃好了,再吃下去肚子都要撐破啦。你看這肚子,都快像個小皮球了。”她說著還挺了挺肚子,錦裙被撐得鼓鼓的,引得青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清脆,像銀鈴落地。
此時孫悟空早已將桌上的素菜掃蕩一空,涼拌海蜇切得薄如蟬翼,在盤中堆成小山時還泛著水光,被他夾得隻剩些蒜泥和醋汁,醋香混著蒜香飄在空氣裡;清炒海帶翠綠中帶著點嫩黃,上麵撒的白芝麻沾在盤底,他用筷子刮著吃,連點碎屑都沒放過,筷子與盤底摩擦發出“沙沙”聲;素炒蘑菇盛在白瓷盤裡,湯汁濃稠,裹在蘑菇上,他連盤底的湯汁都用饅頭蘸著吃了個乾淨,饅頭吸飽了湯汁,變得鬆軟入味。
那瓶“潮起金樽”也見了底,空酒瓶被他隨手放在桌角,瓶身上的海浪圖案沾了點酒漬,更顯溫潤,像蒙了層薄霧。他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像被夕陽染透的雲霞,眼神卻依舊明亮,帶著幾分酒後的興奮,聞言大手一拍桌子,震得空酒杯叮當作響,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聲浪:“可不是嗎!這酒也挺好喝的,比花果山的桃花釀多了股海味兒,夠勁兒!後勁上來了,腦袋都有點暈乎乎的,舒坦!”
玄女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筷子上刻著細密的纏枝紋,紋路裡還留著點湯汁的痕跡,她用素色杭綢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繡著幾枝蘭草,蘭葉修長,清雅動人。她看著三人滿足的模樣,眼底漾起溫柔的笑意,像春風拂過湖麵,蕩起層層漣漪:“吃好喝好就行,出來走走,圖的就是個自在舒坦。這聚福島的菜確實不錯,尤其是這海鮮,帶著股剛出水的鮮活氣,比天庭的玉露瓊漿多了幾分人間煙火,吃著暖心。”
話音剛落,樓外的吵鬨聲突然變得越發刺耳,原本隻是隱約可聞的喧嘩,此刻竟像漲潮的海水般湧來,一波高過一波,拍打著樓牆。夾雜著驚呼聲、議論聲,還有人在高聲喊著“活神仙快算算”“給我也算一卦,我家小子該娶媳婦了”,聲浪撞在樓壁上,又反彈回來,連包間的窗戶都被震得微微發顫,窗欞發出“嗡嗡”的輕響,窗台上的金邊蘭葉片輕輕晃動,沾著的晨露滾落下來,滴在窗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像顆碎掉的珍珠。
玄女眉頭微蹙,像平靜的湖麵皺起細紋,她側耳聽了片刻,耳廓上的珍珠耳墜隨著動作輕輕搖晃,折射出細碎的光,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這道士看來來曆真的不凡,尋常算命先生可引不起這麼大動靜。隻是……聽這聲音,倒像是往咱們這邊來了,腳步聲、說話聲都越來越近,連誰踩了誰的腳罵了句‘不長眼’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話音未落,包間的梨花木門突然被人“吱呀”一聲推開,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老舊的琴弦被撥動,一個身影逆光而立,身形清瘦,衣袂在風裡輕輕擺動,正是那穿著洗得發白道袍的道士。道袍的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麵的粗麻布襯裡,布紋粗糙,腰間係著根褪色的草繩,繩結處還沾著點褐色的泥土,像是剛從田埂上走過。
他身後跟著一群看熱鬨的凡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穿著短褂的漁夫,褂子上還沾著魚腥和海鹽,有戴著珠花的婦人,珠花是假的,卻擦得鋥亮,還有背著書包的學童,書包上打著補丁,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瞅,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像要把腦袋塞進包間裡,嘴裡還不停念叨著“快看看活神仙給誰算命”“這包間裡的定是貴人,瞧這梨花木門就不一般,雕著花呢”,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連空氣都仿佛被擠得凝滯了,帶著股汗味和海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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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本就帶著幾分醉意,見有人擅自闖入,眉頭一挑,正要發作,擼起袖子露出毛茸茸的胳膊,胳膊上的猴毛根根分明,待定睛一看,卻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像曬過太陽的玉米粒,黃澄澄的:“呦嗬,這不是袁守誠嗎?你怎麼來了?好些日子沒見,竟跑到這東海的島上來了!你不在長安街頭擺攤,守著你的卦攤賺銅錢,跑到這魚龍混雜的地方來,莫不是又算出什麼稀奇事了?是東海要漲大潮,還是龍宮要辦喜事?”
紫霞也認出了來人,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腰彎得恰到好處,像朵含苞的花:“袁守誠叔叔好。您怎麼來這聚福島算卦了?”
玄女端坐椅上,身姿如鬆,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袁守誠身上,隻見他雖麵帶風塵,眼角有幾道細密的皺紋,像被歲月犁過的田埂,眼神卻清澈如鏡,透著洞察世事的智慧,像深不見底的古井,能照見人心。
她便開口問道,聲音平和中帶著幾分審視,像微風拂過湖麵,不起波瀾卻自有力量:“先生可是當年在長安城西,給那涇河龍王算卦,算準了何時降雨、降多少雨的那一位?”
袁守誠抬手拂了拂道袍上的灰塵,指尖劃過衣襟上的褶皺,動作輕緩,對著玄女拱手一禮,動作標準,不卑不亢,袍袖掃過空氣,帶起股淡淡的艾草香,聲音平和如鐘,帶著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娘娘慧眼,正是貧道。”
孫悟空撓了撓頭,頭上的翎羽輕輕晃動,尾端的羽毛掃過肩頭,往前湊了兩步,酒氣混著菜香撲麵而來,帶著股奇異的味道,像花果山的果香混著東海的鹹腥:“你這道士,每天三界跑,神出鬼沒的,前陣子在花果山見你跟土地公嘮嗑,你倆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悄悄話,今個又來這聚福島,你到底有多少分身?今個來這乾什麼?總不會是專門來給凡人算卦賺銅錢吧?你那卦攤的銅錢,怕是能堆成山了,夠你買十件新道袍了!”
袁守誠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目光轉向玄女,眼中帶著幾分深意,仿佛能看透人心,直抵肺腑:“貧道此來,是想給玄女娘娘免費算上一命,不為銀錢,隻為了結一段因果。如今機緣到了,該做個了結了。不知娘娘肯不肯給貧道這個薄麵?”
玄女聞言,挑了挑眉,柳葉眉微微上揚,像兩把精巧的小弓,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神色,像孩童發現了新奇的玩具,饒有興致:“哦?那我倒要聽聽你這道士的高論,是不是真就像外麵傳的那麼準。我這修行千萬年,見慣了風雨,還從未算過命,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麼名堂,能把我的命數說出幾分來。”
袁守誠卻擺了擺手,寬大的袖袍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像隻展翅的鳥,視線掃過孫悟空、青霞和紫霞,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像在說一件關乎天地運轉的大事:“娘娘,天機不可泄露,還請三位暫且回避。有些話,隻能與娘娘一人說,多一人聽,便多一分變數。”
孫悟空一聽不樂意了,撇了撇嘴,嘴角往下撇成個月牙形,像掛了串小鉤子:“算個命還避嫌乾什麼?神神秘秘的,像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要說就敞開說,俺老孫又不是外人,師父的事就是俺的事,難道還能把你說的話傳出去不成?”
青霞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袖,紅衣裙擺輕輕掃過地麵,帶起細小的灰塵,像揚起的金粉:“你這猴子,休得無禮。人家袁守誠都說了天機不可泄露,畢竟誰願意把自己的命運大白於天下呢?命運這東西,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束手束腳,不如糊塗著走下去自在。咱們還是出去等著吧,彆在這兒添亂,擾了人家正事。”
孫悟空琢磨了一下,抓了抓耳後,耳後的絨毛被撓得亂糟糟的,覺得青霞說得有理,便不再堅持,隻是轉頭對袁守誠揚了揚下巴,眼神裡帶著點警告,像隻護崽的老猴:“袁守誠,你可得好好算,要是敢糊弄俺師父,說些不吉利的話,俺老孫可不饒你!定叫你這布幡變成破布條,讓你連卦都算不成!”說完,他搖搖晃晃地率先走出包間,腳步因酒意有些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帶著“咚咚”的輕響,差點撞到門框,虧得他反應快,伸手扶了一把,才穩住身形。
青霞和紫霞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好奇,像兩隻探頭探腦的小鬆鼠,也跟著走了出去,順手輕輕帶上門,“哢噠”一聲輕響,將外麵的喧鬨與裡麵的靜謐隔成兩個世界,仿佛隔開了兩個時空。
包間裡隻剩下袁守誠和玄女兩人。空氣仿佛凝固了,隻剩下窗外傳來的海浪聲,一波一波,帶著規律的節奏,像大地的心跳。
玄女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翻湧的海浪,海水藍得像塊巨大的寶石,被陽光照得泛著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海風吹起她的發絲,烏黑的發絲纏繞在指尖,帶著點海水的鹹味,衣袂輕輕飄動,像展翅欲飛的蝶,裙角掃過窗台上的蘭草,葉片輕輕搖曳。她轉過身,看著袁守誠,眼神平靜無波,像一潭深水:“你這道士,有話就直說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算出什麼來,能把我這千年的路說出幾分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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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守誠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銅錢是黃銅所鑄,邊緣有些磨損,卻依舊光潔,上麵的“乾隆通寶”字樣清晰可見,筆畫間還沾著點細密的銅綠。
他將銅錢放在掌心,雙手合十,指尖微微顫動,像在傳遞著某種力量,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像是在與天地對話,詞句晦澀難懂,帶著股古老的韻律。隨即鬆開手,任由銅錢落在桌上的青瓷碟中。“叮當”三聲輕響,清脆悅耳,像玉珠落盤,銅錢在碟中轉了幾圈,帶著細微的嗡鳴,仿佛在訴說著什麼,最終穩穩地停下,兩枚正麵朝上,透著黃亮的光,一枚背麵朝上,滿是細密的紋路。他又取出一張黃色的符紙,符紙邊緣有些毛糙,是用艾草纖維做的,帶著股淡淡的草香,他用指尖蘸了點茶杯裡的茶水,茶水還冒著熱氣,在符紙上快速畫了個符咒,符咒線條扭曲,卻透著股神秘的力量,像一條遊走的龍。隨後將符紙放在燭火上點燃,火苗舔舐著符紙,將其化為灰燼,灰燼被從窗外吹來的風一卷,在空中打著旋,緩緩飄散,像一群跳舞的小精靈。
做完這一切,他掐著手指算了片刻,指尖在指節上快速點動,像在撥弄著無形的算盤,眉頭微微蹙起,像被什麼難題困住,語氣帶著幾分凝重,像壓了塊千斤石:“娘娘,您的命運,可真是坎坷。一路走來,多災多難,九死一生,卻又總能逢凶化吉,絕處逢生,這其中,自有天意,也有您自己的掙紮。”
玄女心中一緊,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滯,麵上卻依舊平靜,眼神冷冽如冰,像寒冬裡的湖麵:“什麼意思?我修行千年,曆經無數劫難,刀山火海都闖過,早已習慣了風雨,還有什麼坎坷是我不能承受的?難道比當年對抗魔族還要凶險不成?”
袁守誠抬眼看向她,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抵靈魂深處,像兩把鋒利的劍:“娘娘,您的情劫到了。這劫數,比您以往經曆的任何劫難都要凶險,它不傷您的身,卻能毀您的心,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修行儘毀,墜入輪回,再難翻身。”
“胡說!”玄女臉色微變,像平靜的湖麵突然掀起巨浪,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姑娘,“我早已斬斷塵緣,心中唯有天道修行,何來情劫一說?你這道士,休要胡言亂語,擾亂我的道心!”
袁守誠卻笑了,笑容裡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像看明白了一場戲,知道了所有的起承轉合:“娘娘此言差矣。情字最是難說,並非隻有男女情愛才是情。師徒情、兄弟情、朋友情,乃至對一件物品的牽掛、對一方水土的眷戀,皆是情。您若真能將所有情絲斬斷,那便成了沒有思想的傀儡,與頑石何異?您對孫悟空的教導,對他的關心,他闖禍時您的擔憂,他進步時您的欣慰,難道就不是情嗎?這些情,早已在您心底紮了根,隻是您自己不願承認罷了。”
一番話如驚雷般在玄女心頭炸開,震得她頭暈目眩,仿佛天旋地轉,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反駁,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一般,竟一時語噎,不知如何反駁,那些被她刻意壓在心底的情愫,像被喚醒的種子,瘋狂地想要破土而出。良久,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像波濤洶湧的海,眼神複雜地看著袁守誠,像隔著一層迷霧,看不真切:“那你說,我的心上人是誰?誰這麼有本事,能讓我動情,能讓我這千年古井般的心湖起波瀾?”
袁守誠也不拐彎抹角,坦然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宣判天命:“那貧道就直說了,娘娘的心上人,是孫悟空。”
“你這道士胡說什麼!”玄女被一語戳中心事,臉頰瞬間飛上紅霞,像抹了最鮮豔的胭脂,從臉頰一直紅到脖頸,連耳根都紅透了,像熟透的蘋果,泛著誘人的光澤。她急忙彆過臉,看向窗外的大海,目光卻有些渙散,像失了焦的鏡頭,聲音卻有些發虛,帶著點強裝的鎮定,像在給自己打氣:“孫悟空是我的徒弟,我傳授他兵法謀略,是為了讓他更好地訓練花果山的猴子們,穩固一方安寧,讓那些小猴兒們能有個安穩的家,我怎麼會……怎麼會喜歡他?你這是汙蔑!是信口雌黃!”
袁守誠隻是笑了笑,那笑意從眼角的皺紋裡漫出來,像晨露浸過的蛛網,帶著幾分通透的了然,並不與她爭辯,仿佛早已看開了三界的悲歡離合:“既然娘娘不信,那貧道也沒辦法。信與不信,全在娘娘心中那杆秤上。您夜深人靜時,卸下所有仙階與道法,捫心自問,那心底翻湧的究竟是師徒之誼,還是彆的什麼,便知貧道所言非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