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九天玄女辭彆西王母,駕著祥雲朝著花果山飛去。那祥雲本是素白如練,柔得像上好的絲綢,沾染了瑤池的仙氣後,邊緣竟泛出淡淡的紫暈,像巧手繡娘用金線銀線綴了圈霞光,在湛藍如洗的天幕上拖出一道縹緲的弧線,引得路過的仙鳥都忍不住追著盤旋。
雲頭疾行,耳畔風聲呼嘯,掠過層層雲海——那雲海有的如棉絮堆雪,蓬鬆得仿佛一腳踏上去就能陷進去;有的似驚濤拍岸,浪尖翻滾著,透著股磅礴氣勢。下方的山川河流漸漸清晰:青的是層巒疊嶂的山,峰巒起伏,像沉睡的巨龍;綠的是連綿起伏的林,枝葉交錯,遮天蔽日;白的是從峭壁間傾瀉而下的瀑布,如銀河落九天,砸在潭裡濺起丈高的水花,在夕陽下暈染出萬千氣象。
抵達花果山時,日頭已過中天,約莫是申時光景。夕陽的金輝如碎金般灑在花果山巔,給水簾洞的飛瀑鍍上了一層金邊,濺起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紅的像瑪瑙,綠的似翡翠,在半空織成一道小小的彩虹,橫跨在瀑布與潭水之間。
東方七宿經過中午短暫的歇息,已在演武場上忙碌起來。此時場地上擺滿了拆散的槍械零件,銅的槍管泛著暖光,像浸在溫泉裡的玉;鐵的扳機閃著冷冽,似寒冬裡的冰;木的槍托帶著天然的紋理,像老者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各自閃著光,像一地被打翻的星辰,璀璨奪目。
玄女斂了祥雲,足尖輕點在一片沾著露水的草葉上,草葉微微彎曲又彈起,悄無聲息地落在演武場邊的草地上。
目光一掃,便瞧見場邊那棵千年大槐樹下,孫悟空正蹲在一塊平整的石桌上,那石頭是他從山澗裡搬來的,被打磨得光溜溜的。他手裡把玩著一根剛折的樹枝,樹枝上還帶著幾片嫩綠的葉子,時不時對著場中指點著什麼,嘴裡還“吱吱”地叫著,像在給小猴子們加油打氣;白衣仙子站在一旁,身上的素色衣裙在風中輕輕擺動,手裡拿著本厚厚的牛皮冊子,冊子封麵用金線繡著“火器圖譜”四個字,裡麵用朱砂畫著槍械的圖樣,線條細膩,標注清晰。
她偶爾低頭記錄,筆尖是用狼毫做的,劃過紙麵發出“沙沙”聲,兩人湊在一起說著話,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像尋常百姓家的兄妹。
她走上前,腳步踏在茵茵草地上,草葉沒過腳踝,驚起幾隻翠綠的螞蚱,螞蚱後腿一蹬,蹦跳著躲進草叢裡,消失不見。聽見動靜,孫悟空和白衣仙子同時回頭,見是玄女,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玄女便對著他們溫和一笑,聲音裡帶著幾分旅途的輕緩:“我回來了。”
孫悟空眼睛一亮,像兩盞被點亮的燈籠,“噌”地從石桌上蹦下來,動作敏捷得像隻跳蚤。手裡的樹枝隨手一扔,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一隻探頭探腦的小猴子頭上,那小猴子“吱吱”叫著,抱著腦袋跑開,引得周圍的猴子一陣哄笑。他笑著說:“師父,您可算回來了!俺老孫等得花都快謝了——那後山的桃花,早上還開得好好的,粉嘟嘟的像小姑娘的臉蛋,這會兒都落了一地,定是等您等得急了。那玉帝找您乾啥去了?是不是又有什麼新差事,要給咱們花果山添些寶貝?”
白衣仙子也走上前,素色的裙擺在草地上拂過,帶起一陣青草的香氣,還混著她發間彆著的野花香。她目光落在玄女臉上,見她臉色雖仍有幾分蒼白,卻比早上離開時紅潤了些,眉宇間的愁緒也淡了許多,便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關切:“娘娘,您回來就好。看您臉色,比早上好多了,想來是天庭有什麼喜事,讓您解了愁緒?”
玄女心中一動,像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泛起圈圈漣漪。麵上卻不動聲色,慌忙避開他們的目光,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那碎發沾了些瑤池的水汽,帶著微涼的濕意,貼在皮膚上很舒服。她笑道:“沒什麼大事,不過是玉帝召我回去述職,問了問花果山訓練的情況。見進展順利,他老人家龍顏大悅,還獎勵了些凝神靜氣的丹藥,是用千年人參和雪蓮煉的,許是丹藥起了效,所以看著氣色好些了。”
孫悟空聽後,咧開嘴笑了,露出尖尖的獠牙,像兩顆白玉雕琢的匕首,閃著瑩潤的光:“看來玉帝老兒倒還有些良心,知道體恤下屬。師父您辛苦了,回頭俺讓小的們摘些最新鮮的蜜桃給您補補——那東邊山頭的蟠桃,剛熟了一批,紅得像火,甜得能粘住舌頭!”
玄女聞言,心中泛起一陣苦澀,像吞了口沒熟的柿子,澀得舌尖發麻。嘴角的笑容也淡了幾分,眼角的細紋悄悄爬上臉頰。她看著孫悟空那雙清澈見底的火眼金睛,裡麵滿是純粹的信任與親近,像個毫無城府的孩子,對世間的陰謀詭計一無所知。喉間像堵了團棉花,悶得發慌,連呼吸都覺得不暢快。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口,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走:“悟空,我問你件事。”
“師父您說,”孫悟空拍著胸脯,胸膛“咚咚”作響,像敲起了戰鼓,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顫,“隻要俺老孫知道的,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有幾顆,俺老孫數不清,也能給您變個戲法看看,保證逗您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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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玄女頓了頓,手指在袖中輕輕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聲音放輕了些,“如果哪一天,咱們成為了敵人,你會怎麼做?”
孫悟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向後跳了一步,足尖點地,騰起半尺高。他撓了撓毛茸茸的腦袋,一臉不解地瞪著她,眼睛瞪得像銅鈴:“師父,您想啥呢?咱倆怎麼可能成為敵人?您是俺的師父,俺是您的徒弟,這是板上釘釘的事,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除非那東海的水都乾了,露出海底的石頭!再說了,就算真有那麼一天,俺老孫也絕不會對自己師父下手,這點您儘管放心——俺的金箍棒認人,絕不傷自家人!”
“我是說萬一,”玄女追問,目光緊緊鎖住他,像兩道無形的線,纏得人喘不過氣,“萬一真有那麼一天,我成了要圍剿整個花果山的敵人,帶著天兵天將殺過來,刀光劍影,殺氣騰騰,你會如何?”
孫悟空皺起眉,臉上的笑容也收了,毛茸茸的眉頭擰成個疙瘩,像團亂糟糟的線。語氣帶著幾分認真,還有幾分受傷,聲音都低了些:“師父,您今天咋淨說些胡話?您絕不會的!俺老孫篤定!您教我們習武,是為了讓我們能保護自己,不受欺負;您讓東方七宿教我們組裝槍械,是為了讓花果山更安全。您怎麼可能反過來圍剿我們?定是您在天庭受了啥委屈,才胡思亂想!告訴俺老孫,是不是哪個不長眼的欺負您了?俺去掀了他的屋頂,讓他睡不成覺!”
玄女看著他篤定的模樣,不由得笑了笑,隻是那笑容裡藏著難以言說的酸楚,像含著一顆糖衣裹著的黃連,甜在嘴上,苦在心裡。心裡想著:這猴子,還真是天真得讓人心疼。他哪裡知道,天庭的算盤,遠比他想象的複雜,像一張織滿了陰謀的網,誰也逃不掉。
白衣仙子也看出了玄女神色間的異樣,那笑容背後的沉重,像烏雲藏在陽光裡,看著明亮,實則壓抑。
她連忙打圓場,語氣輕快得像林間的小鳥:“行了娘娘,彆說這些煩心事兒了。什麼成為敵人,都是沒影的事,純屬瞎琢磨。依我看,定是您在天庭累著了,腦子轉不動了才胡思亂想。走,咱看看那些猴子學得咋樣了,保準一看就樂了——剛才還有個小猴子把槍管當笛子吹呢!”
玄女聽後,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說道:“許是吧。不說這個了。”隻是她自己心裡清楚,或許從玉帝任命她為統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和花果山站在了對立麵,像站在了天平的兩端,一邊是天庭的威嚴,一邊是花果山的情誼,這場戲,她不得不演,還得演得逼真,演得讓所有人都信以為真。
白衣仙子見她不再糾結,便笑著轉移了話題,手指向場中,指尖塗著淡淡的蔻丹,在陽光下泛著紅光:“娘娘,您快來看看,東方七宿正教猴子們組裝槍械呢。您可得好好盯著,彆讓他們教錯了——尾火虎那急性子,我總怕他漏了步驟。這玩意兒要是裝錯了,可是會出亂子的,炸了膛可不是鬨著玩的,傷著誰都不好。”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尾火虎的大嗓門,像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他正蹲在一群小猴子中間,那些小猴子圍坐在他身邊,像一群聽講的學生。
他手裡拿著個彈匣,唾沫橫飛地講解著,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胸前的盔甲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看好了看好了,都瞪大眼睛看仔細了!這彈匣啊,得先裝彈簧,再壓子彈,一個一個來,彆著急——你那猴崽子,彆往嘴裡塞!那是鐵的,磕掉牙我可不賠!”聽見白衣仙子的話,他扭過頭,臉上帶著幾分不服氣,脖子一梗,像隻鬥架的公雞:“仙子這話可就說錯了,咱們東方七宿辦事,向來靠譜,專業得很!想當年在天上,咱給天兵修兵器,那可是一把好手,從沒出過岔子!”
白衣仙子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像春風拂過湖麵:“哦?是嗎?那我可就信你們了,可彆到時候出了岔子,被一群小猴子笑話,那可就丟大人了。”
玄女走上前,目光掃過散落的零件,那些零件在小猴子們手裡,像一堆新奇的玩具,有的拿在手裡拋著玩,有的用牙咬著試試硬度。她忽然看向尾火虎,似笑非笑地問:“既然說自己專業,那我考考你。組裝連火銃時,是先裝撞錘還是先裝撞針?”
尾火虎臉上的得意勁兒瞬間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眼睛瞪得溜圓,跟他額頭上的老虎印記似的,透著股憨氣。他抓了抓後腦勺,盔甲被抓得“嘩啦”響,遲疑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娘娘,小神覺得……覺得應該先裝撞錘吧?那玩意兒大,先裝上心裡踏實,像蓋房子先打地基似的……”
“錯了。”玄女搖了搖頭,語氣嚴肅起來,像寒霜落在了水麵,帶著股冷冽的氣息,“是先裝撞針,後裝撞錘。撞針是核心,位置必須精準,差一分一毫都不行。若是先裝了撞錘,很容易擋住視線,導致撞針安裝錯位,到時候槍就成了廢鐵,打不響還算好,就怕一扣扳機炸了膛,傷了自己,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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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角木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像銅鈴在響,清脆悅耳。他拍了拍尾火虎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尾火虎“哎喲”一聲,齜牙咧嘴:“兄弟,看來你還得再練練啊,這點小常識都記不住,回頭咋教徒弟?小心被小猴子們問住,臉紅不紅?”
尾火虎漲紅了臉,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像被煮熟的蝦子。他梗著脖子說:“不就是記岔了嗎?多大點事,不礙事!下次注意就是了——你彆笑,有本事你來說!你未必就全記得住!”
“這不是小事。”玄女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星宿和猴子們,像月光灑在雪地上,帶著清冷的威嚴,“組裝槍械,每一個步驟都必須一絲不苟,半點馬虎不得。這玩意兒可不是玩鬨的,是用來保命的家夥。一旦組裝錯了,輕則槍械報廢,浪費了材料;重則可能走火傷了自己人,丟了性命。明白嗎?”
尾火虎見她動了真格,臉上的不服氣立刻煙消雲散,連忙收起玩笑的神色,站起身躬身道:“小神明白!娘娘教訓的是,下次絕不敢馬虎了!小的們,都聽好了,剛才娘娘的話都記牢了,誰要是敢馬虎,我把他的尾巴綁在旗杆上,讓他當旗杆飄著!”
旁邊的氐土貉湊過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像隻偷腥的貓:“喲,這就認慫了?剛才不還挺橫的嗎?跟個鬥勝了的公雞似的,脖子伸得老長。”
尾火虎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去你的,彆在這兒添亂,小心娘娘罰你抄槍械圖譜一百遍,讓你手都寫酸了,連槍都握不住!”
眾人正說著,另一邊傳來亢金龍的聲音,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嚴肅,像在模仿教書先生,拖著長腔:“安裝撞針時一定要小心,這玩意兒尖得很,跟繡花針似的,比繡花針還利!一不留神就會劃破手指,到時候血流不止,可彆哭鼻子找娘——你們娘也不在這兒,哭也沒用!”
話還沒說完,隻聽他“哎喲”一聲叫了起來,聲音又尖又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穿透力極強。手一抖,撞針“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眾人看過去,隻見他左手的食指上劃開了一道小口子,鮮紅的血珠正往外冒,像一顆小紅豆在指尖滾動,看著觸目驚心。
亢金龍臉色一白,比他身上的鱗片還白,嘴唇都哆嗦起來,連忙嚷嚷道:“快!快給我拿消毒藥來!這撞針不知道沾了啥臟東西,萬一有細菌,可彆讓我得了破傷風!那玩意兒聽說能讓人抽風,口吐白沫,可嚇人了!”
站在旁邊的房日兔嚇了一跳,耳朵“唰”地豎了起來,像兩片豎起的樹葉。他慌慌張張地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羊脂玉瓶,瓶身上刻著“金瘡藥”三個字,是用篆書寫的,古樸典雅。
他拔開塞子,倒出些淡黃色的藥膏,藥膏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小心翼翼地塗在亢金龍的傷口上,嘴裡還念叨著:“龍哥你彆急,這是天庭特製的金瘡藥,用千年雪蓮和靈芝煉的,一塗就好,保證不會破傷風,連疤都不會留,跟沒受傷一樣!”
玄女看得又好氣又好笑,走上前,沒好氣道:“還是不是男子漢了?這麼點小傷就嚇得嗷嗷叫,跟個小媳婦似的。不就是劃破了手指嗎?流這點血,還不夠塞牙縫的,真是沒出息!想當年你在戰場上,被敵人的箭射穿了胳膊,箭杆都露在外麵,不也一聲不吭地拔出來了嗎?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膽小?”
旁邊的角木蛟、氐土貉、尾火虎、箕水豹早就笑得前仰後合,箕水豹笑得捂著肚子直不起腰,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亢金龍說:“我說亢金龍,你這也太不經嚇了!這點血,還不夠我給魚開膛的呢,看你嚇得那樣!”
心月狐也抿著嘴笑,用袖子掩著半邊臉,露出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像藏著兩顆星星。她打趣道:“亢金龍,本狐看你真是矯情,比本狐描眉畫眼時還講究。本狐不小心被眉筆劃破了手,都沒你這麼大驚小怪的,真是丟我們星宿的臉,以後出去可彆說是跟我們一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