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征應四(人臣休征)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太平廣記白話故事 > 第138章 征應四(人臣休征)

第138章 征應四(人臣休征)(1 / 2)

1、裴度

洛陽的秋雨總帶著三分蕭索。天津橋上,一個青衫書生牽著一匹跛驢,正逆著人流緩緩而行。驢背上破舊的書囊被雨水打濕了半截,書生卻渾然不覺,隻望著皇城方向怔怔出神。

這便是後來的大唐宰相裴度,此刻還隻是個寄居洛陽的寒門士子。每日清晨,他都要騎這匹跛驢穿過天津橋,去城中書館抄書換些米糧。橋下的洛水蕩淌東去,橋上人來人往,誰也不曾留意這個衣裳洗得發白的年輕人。

這日天色陰沉,裴度照例上橋。行至橋心,忽見兩根朱漆橋柱旁,兩位布衣老者正低聲交談。一人須發皆白,手扶藜杖;另一人麵容清臒,目光卻炯炯有神。

“蔡州作亂已近四年了。”白發老者歎息,“朝廷屢次征討,勞民傷財,卻久無捷報。”

清臒老者搖頭:“吳元濟盤踞淮西四十餘載,根基深厚。這般耗下去,苦的還是百姓……”

裴度牽著驢正要走過,兩位老者忽然轉頭看他。四目相對間,老者臉上竟浮現驚愕之色,匆匆退後數步,讓出道路。裴度心中詫異,卻不好相問,隻得頷首致意,繼續前行。

待他走遠些,身後隱約飄來老者壓低的嗓音:

“適才還在憂心蔡州之亂……”

“如今不必憂了。”另一個聲音接道,“須待此人為將。”

裴度心頭一跳,回頭望去,橋上熙攘依舊,哪裡還有老者的蹤影?他隻當自己聽岔了,搖搖頭繼續趕路。

倒是跟在後麵的書童阿福小跑著追上來,氣喘籲籲:“公子可聽見了?那兩位老丈說……”

“休要胡言。”裴度打斷他,“定是見我窮困潦倒,拿我取笑罷了。”

話雖如此,那夜裴度輾轉難眠。油燈下,他翻開《孫子兵法》,燭火在書頁上跳動。窗外秋風颯颯,他忽然想起白日橋上所見——洛陽秋色裡,兩位老者倚柱而談,那神情不像戲謔,倒似某種篤定的斷言。

那年秋闈,裴度一舉中舉。次年春闈,金榜題名。當他站在皇城門前,看榜文上“裴度”二字時,天津橋上的那一幕又浮上心頭。

歲月如落水東流,一去不返。昔日的青衫書生,如今已是紫袍玉帶的朝廷重臣。元和十二年春,延英殿內燭火通明,一場關乎國運的辯論正到緊要關頭。

龍椅上,憲宗皇帝眉頭緊鎖:“吳元濟又遣使求和,願受朝廷節鉞。諸卿以為如何?”

殿中一時寂靜。淮西戰事膠著多年,國庫日虛,朝中主和之聲漸起。幾位大臣相繼出列,陳說“以節鉞換太平”之利。

裴度立在殿柱旁,望著禦座後的九州輿圖。燭光搖曳中,他仿佛又看見天津橋下的洛水,看見那年秋風裡牽著跛驢的自己,聽見那句“須待此人為將”。

他整了整袍袖,穩步出列。

“陛下。”聲音清朗,穿透殿宇,“吳元濟跋扈四十餘年,朝廷既往不咎,已是天恩浩蕩。如今他不思歸順,反欲恃強索節,若遂其願,天下藩鎮豈不競相效仿?”

一位老臣反駁:“裴相所言固然在理,然用兵四年,師老兵疲……”

“正因師老兵疲,更不可半途而廢!”裴度轉身麵向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提高,“今日授之以節鉞,明日他便敢要三省;今日退一尺,明日他必進一丈!淮西不平,天下不寧——此非一鎮之患,乃國體之危!”

他撩袍跪地,一字一句:“臣請陛下頒詔:停止和議,全力進剿。吳元濟狼子野心,非武力不能製。臣願親赴前線,不破蔡州,誓不還朝!”

滿殿寂然。燭火劈啪作響,映著裴度堅毅的側臉。那一刻,沒有人記得他曾經是天津橋上那個騎跛驢的窮書生;人們看見的,是一位願以性命擔保社稷的宰相。

憲宗皇帝緩緩起身,走下禦階,親手扶起裴度:“朕有卿如此,何愁天下不平?”

翌年冬,裴度以宰相之尊,親任淮西宣慰處置使。出師那日,洛陽萬人空巷。裴度騎在戰馬上,銀甲映著冬日暖陽。行至天津橋時,他勒馬駐足,望向當年那兩根朱漆橋柱。

橋柱依舊,洛水長流。

身後副將問:“相國在看什麼?”

裴度微微一笑:“看一段因果。”

淮西戰場上,裴度與名將李愬同心協力。雪夜奇襲,直搗蔡州,終將吳元濟生擒。捷報傳回長安時,洛陽城鐘鼓齊鳴。而天津橋頭的茶攤上,又開始流傳新的故事:說很多年前,有兩個神仙在橋上預言,說將來平定蔡州之亂的人,是個騎跛驢的書生。

裴度聽了隻是一笑置之。隻有夜深人靜時,他偶爾會想:世上或許真有先知先覺的老者,能窺見命運的軌跡;但更可能的是,那日橋上二位,隻是心懷天下的尋常老人,隨口說出了一個民族千年不改的信念——這個國家總會在危難時,走出該走出來的那個人。

因為所謂“天命”,從來不是玄虛的預言,而是藏在千萬人中的一顆種子。當風雨來襲時,總有一棵要破土而出,長成撐起蒼穹的棟梁。天津橋上的偶遇,不是神仙點化,而是一個民族對自己兒女的深深期許——這期許穿越市井喧囂,落入某個寒士耳中,便成了他一生不敢忘懷的鞭策。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而真正的神奇在於:當這個人果真挺身而出時,那段偶遇就成了傳奇;若他沒有站出來,便永遠隻是市井閒談。所以傳奇從來不在預言裡,而在承擔的肩膀上,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裡。

這或許就是曆史最深的隱喻:每一段盛世背後,都站著一些曾在平凡歲月裡默默趕路的人。他們騎過跛驢,淋過冷雨,聽過看似荒誕的期許,然後在某個關鍵時刻,忽然讀懂了自己生命與家國命運之間,那條早已注定的連線。

橋一直在那裡,水一直在流。要等的從來不是某個特定的人,而是千千萬萬人中,總有人會在需要時,成為需要成為的那個人——這,便是一個文明最深沉的自信,最堅韌的脊梁。

2、段文昌

江陵城的雨,總下得突然。方才還是斜陽晚照,轉眼間便烏雲壓城,一場急雨潑得青石長街泛起粼粼水光。雨腳漸疏時,西天竟又透出霞光來,將濕漉漉的城池染成金紅。

正是這般光景裡,一個青年趿拉著木屐,“啪嗒啪嗒”踩過積水,從長街儘頭晃蕩而來。他半敞著青衫,手中還拎著個酒葫蘆,醉眼迷離間,頗有幾分魏晉名士的狂態。這便是日後官拜宰相的段文昌,此刻卻隻是個浪跡荊楚的落魄書生。

行至城東,一處豪門大宅映入眼簾。朱門銅環,簷角高挑,門前一道活水渠蜿蜒而過,雨後渠水渾濁,泛著泥土的氣息。段文昌醉意正濃,見渠邊青石平整,竟一屁股坐下,旁若無人地褪去木屐,將雙腳浸入渠中。

清涼的渠水激得他打了個顫,酒意卻更酣暢了。他仰頭灌了口殘酒,指著那高門大院,朗聲笑道:“待我他日做了江陵節度使,定將這宅子買下!”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老翁搖頭歎息:“年輕人,狂言妄語。”有孩童嬉笑指點。段文昌卻渾然不覺,自顧自濯足吟詩,直到暮色四合,才趿拉著濕漉漉的木屐,搖搖晃晃消失在巷弄深處。

這話成了江陵城一時的笑談。茶肆酒坊裡,常有人學著那日段文昌的狂態:“待我做了節度使——”然後哄堂大笑。誰會把一個醉書生的囈語當真呢?

數年光陰如渠水東流。

段文昌輾轉入了蜀中,在韋皋麾下謀得個館驛巡官的差事。韋皋鎮蜀二十一年,威名赫赫,治下嚴明。段文昌性子裡的孤傲,在這位太尉麵前碰了壁。一次公務失當,韋皋臉色鐵青:“你這般心性,且去靈池縣曆練曆練。”

靈池是個偏僻小縣,距成都六七十裡。段文昌接下文書的當日,便被催促啟程。沒有送行的同僚,沒有餞彆的酒宴,隻一個瘦弱書童,一匹老馬,便是全部行裝。

出成都時已近黃昏。深秋的蜀地,山道蜿蜒在暮色裡,兩旁竹林簌簌作響。段文昌騎在老馬上,聽著蹄聲“嘚嘚”,敲碎山野的寂靜。書童牽著馬,不時偷眼看這位昔日神采飛揚的巡官——此刻他沉默地望著前路,不知在想些什麼。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他們還在山道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夜風裹挾著寒意鑽入衣襟。書童忍不住哆嗦:“公子,這路……”

話音未落,前方山彎處,忽地亮起兩點火光。

火光飄忽,似有人持燭而行。更奇的是,風中傳來清晰的呼喊:“太尉來——太尉來——”

段文昌一怔。韋皋遠在成都,豈會夙夜至此?他勒住馬,那兩點火光卻悠悠飄近,竟真是兩隻燈籠,懸在竹竿上,竿下卻無人影。燈籠徑自在前引路,將丈餘山道照得通明。

主仆二人麵麵相覷,隻得隨那燈籠前行。說來也怪,燈籠始終在前方三四丈處,不快不慢,山路再崎嶇,火光始終穩穩照亮腳下。如此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隱約現出城牆輪廓——靈池縣城到了。

就在二人望見城門燈火的一刹那,前方兩隻燈籠“噗”地同時熄滅。夜色重又合攏,仿佛方才一切隻是幻覺。

書童臉色發白,段文昌卻望著燈籠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靈池縣的日子清苦而平靜。段文昌白日處理公務,夜間便挑燈讀書。那場山道奇遇,他從未與人提起,隻是偶爾望著窗外夜色,會想起那兩隻無緣無故為他引路的燈籠。

一年後的某個春日,他被召回成都。入城當日,便去拜會老友劉禹錫。劉禹錫時任禮部員外郎,正在書房與一位相士閒談。聞段文昌來訪,相士避入簾後。

二人敘舊良久,段文昌告辭後,相士從簾後轉出,神色凝重:“方才那位客官……”

“如何?”劉禹錫笑問。

相士沉吟片刻:“員外若想升遷,怕是還要等上十年。須待方才那位入朝為相之日,員外方能轉任本部正郎。”

劉禹錫怔住,隨即大笑:“先生謬矣!段兄才華雖高,然性情孤傲,豈是拜相之材?”

相士搖頭:“運數如此,非人力可測。”

這話後來傳到段文昌耳中,他也隻一笑置之。宦海浮沉這些年,他早已不是當年在江陵渠邊濯足的狂生。但夜深人靜時,偶爾還會想起江陵那場雨,想起山道上那兩盞神秘的燈籠。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元和十五年的春天,詔書抵達荊州。

段文昌捧著那道任命書,指尖微微發顫。江陵節度使——當年醉後的狂言,今日竟成真了。

重返江陵那日,全城官吏出迎。車馬儀仗穿過長街,段文昌掀開車簾,目光掠過熟悉的街景。行至城東,那座大宅依然矗立在水渠旁,朱漆雖有些斑駁,氣勢猶在。

他下了車,走到渠邊。春水清澈,映著藍天白雲。隨行的官員們屏息以待,不知這位新節度使意欲何為。

段文昌俯身,掬起一捧渠水。清涼的感覺,與多年前那個雨後黃昏一模一樣。他轉身,對宅院主人溫言道:“這宅子,賣否?”

滿城嘩然。

當年那個醉書生的狂言,竟一語成讖。

入住大宅當夜,段文昌獨自在院中踱步。月華如水,灑在青石渠上。他忽然想起蜀道那兩隻燈籠,想起相士那句“須待此人為相”。

後來,他果真入朝拜相。劉禹錫也如預言所言,在他為相後升遷禮部郎中。往事如煙,那些曾被視為癡人說夢的言語,那些無法解釋的奇遇,都成了旁人津津樂道的傳奇。

但隻有段文昌自己知道,世上從無憑空實現的預言。江陵渠邊的醉話,不是預言,而是一顆不甘沉寂的種子;蜀道上的燈籠,不是神跡,而是絕境中不滅的希望;相士的斷言,不是宿命,而是對堅守者最後的犒賞。

每個狂言背後,都藏著不言棄的執拗;每次看似僥幸的成全,都是默默跋涉後的水到渠成。就像那夜山道上,燈籠忽然熄滅在城門前——不是奇跡消失,而是告訴你:剩下的路,該自己走了。

人這一生,總要說幾句旁人嘲笑的“狂言”,總要走幾段無人陪伴的夜路。重要的不是預言會不會成真,而是當所有人都笑你癡狂時,你還敢不敢望著那扇高門說:“待我他日——”

然後用半生光陰,一步一步,走到門前。

這才是人間最動人的傳奇:不是天賦異稟,而是凡胎肉體,卻敢以微末之身,許下淩雲之誌;並以萬千個平凡日夜,將那句醉話,走成現實。

3、李逢吉

振武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才過霜降,塞北的風便像刀子般刮過城頭,卷起沙礫拍打著金城佛寺斑駁的牆皮。寺裡那位七十多歲的老僧,法號淨塵的,正盤腿坐在禪房裡,麵壁默誦《金剛經》。

這是貞元七年的深秋。淨塵記得清楚,因為前日寺裡來了位新麵孔——振武節度使府新辟的李判官,名叫李逢吉,三十出頭模樣,青衫布履,眉宇間卻有一股讀書人少見的沉毅。

這日黃昏,淨塵照例麵壁而坐。窗外風聲漸緊,佛前的長明燈忽地晃了晃。就在這明滅之間,他分明看見禪房門側,一道影子悄然立定。

淨塵緩緩睜眼。

那人一身明光鎧,護心鏡映著殘陽餘暉,手中丈二長矛拄地而立。麵甲遮住了容貌,隻露出一雙眼睛——那不是沙場將士常見的淩厲,反而透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深潭之水,不起波瀾。

僧房寂靜。甲士無聲而立,既不進門,也不言語。

淨塵正待開口相詢,寺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小沙彌清亮的通報穿透暮色:“李判官到——”

幾乎在同一瞬,門側的甲士身影淡去,如煙消散。

禪房門被叩響時,淨塵還望著那空蕩蕩的門側發怔。他深吸口氣,起身開門。門外站著那位新來的李判官,肩頭落著細碎雪粒,笑容溫潤:“叨擾法師清修。”

淨塵邀他入內奉茶,幾番欲言又止。李逢吉何等敏銳,擱下茶盞:“法師似有心事?”

老僧終於將方才所見和盤托出。他說得很慢,邊說邊觀察這位年輕官員的神色——尋常人聽了這等怪事,或驚疑,或哂笑,李逢吉卻隻是靜靜聽著,目光落在甲士曾站立的位置。

“法師是說,”李逢吉沉吟道,“那甲士先至,李某方到?”

淨塵合十:“正是。”

李逢吉忽然笑了:“塞北多傳聞,許是法師久坐眼花,亦或是李某公務勞形,竟引得法師生了幻象。”話雖如此,他眼中卻無半點輕視,反而添了幾分深思。

自此,李逢吉來寺更勤。有時討教經文,有時隻是靜靜對坐。淨塵漸漸發覺,每逢李逢吉將至,那甲士必先現身——總是在門側同一位置,總是那身明光鎧,那杆長矛。站得筆直,如鬆如鐘。

起初淨塵還會驚異,後來竟也習慣了。有時甲士出現,他便對侍立的小沙彌說:“備茶,李判官將至。”小沙彌初時不信,可每每話音落下不過一炷香功夫,寺門外準會響起李逢吉坐騎的嘶鳴。

一次大雪封路,淨塵見甲士再現,順口對弟子道:“這般天氣,李判官怕是不會來了。”誰知半個時辰後,李逢吉披著滿身雪花叩門而入,笑道:“路上雪深,來遲了。”

最奇的是那年上元節。振武城燈火如晝,李逢吉本在府衙宴飲,酒過三巡忽覺煩悶,信步往佛寺來。他並未告知任何人,可淨塵那晚獨坐禪房,見甲士再現,竟吩咐弟子:“多備一盞醒酒茶。”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待李逢吉微醺而至,熱茶正好溫口。

這樣的次數多了,李逢吉也不再以“幻象”推托。一個春夜,他與淨塵對坐月下,忽然問道:“法師看那甲士,可似護法之神?”

淨塵撥動念珠,良久方道:“老衲所見,非神非鬼。倒像是……一種‘兆’。”

“兆?”

“判官可曾聽過‘先生’之說?”老僧望向夜空,“有人未至,其氣先達;有事未發,其兆先顯。那甲士持矛而立,非為征伐,更像守護——守護判官該走的道。”

李逢吉默然。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振武的經曆:清理積案,整頓邊貿,勸課農桑。每做一事,總覺得冥冥中有股力量推著前行,哪怕遇到阻礙,也總能逢凶化吉。原來在旁人眼中,這份“順利”竟有這般具象的顯現。

“可李某不過一介判官,”他輕聲道,“何以當此?”

淨塵笑了:“判官怎知,自己隻是一介判官?”

這話像粒種子,落進李逢吉心裡。他依舊勤勉公務,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會想起禪房裡那個無聲的甲士。有時處理棘手軍務,筆鋒懸在紙麵,恍惚間似見甲士持矛而立的影子,心便定了下來。

三年後,李逢吉離開振武,赴京任職。臨行前夜,他最後一次拜訪金城佛寺。淨塵送他到寺門,忽然道:“那甲士,昨夜也來了。”

李逢吉駐足。

“仍是那般站著,”老僧望著門側虛空,“隻是此番,他向老衲微微頷首——三年來頭一遭。”

李逢吉回望禪房方向,深深一揖:“這些年來,多謝法師。”

淨塵合十還禮:“判官珍重。這甲士既隨你三年,想來還會繼續相隨——無論你去往何方。”

長安的宦海,比塞北的風雪更寒。

李逢吉一路沉浮,從州縣到台省,從外放到回朝。有人譽他才乾超群,有人毀他攀附權貴。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站在人生岔路,閉目凝神時,仿佛都能看見振武佛寺禪房裡,那個永遠先他一步而至的甲士。

持矛,而立,沉默如鐘。

元和年間,他官拜同平章事,入主政事堂。冊封那日,百官朝賀,他於喧嚷中忽然想起淨塵法師那句話:“判官怎知,自己隻是一介判官?”

原來人生真有先兆。隻是這先兆從不是平白賜予的福祉,而是對你所選道路的確認——就像那個甲士從未替他擋過一刀一槍,隻是靜靜站在那裡,告訴他:你走的道,有人在看,在等,在守護。

長慶二年,李逢吉授劍南東川節度使,出鎮蜀中。途經振武時,他特地繞道金城佛寺。寺宇依舊,淨塵法師卻已於三年前圓寂。接待他的小沙彌已長成中年知客,聽說來者是李逢吉,竟從經櫃深處取出一卷手劄。

“這是先師留給居士的。”

李逢吉展開泛黃的紙頁,上麵是淨塵晚年顫抖的字跡:

“甲士非神異,乃心相之外顯。逢吉居士秉正而行,其氣剛毅,故顯為持矛之形。老衲所見,實乃見居士本心耳。望居士長保此心,則甲士長在,護持長在。”

手劄末頁,還有一行小字:“又及:甲士近日不再先至,而與居士身影漸合。當是居士已自成甲士,無須先兆矣。”

李逢吉立在禪房舊址前,暮鼓聲聲。他忽然明白,這些年來宦海浮沉,之所以能屢屢化險為夷,並非真有神靈庇佑,而是自己心裡始終站著那個甲士——那份沉毅,那份擔當,那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

這才是真正的護法之神:不在寺中,不在天外,而在每個人自己心裡。當你選擇成為擔當者,你的身影便自然挺拔如矛;當你決心守護一方,你的氣息便自然凜然如甲。

離寺時,知客送他出門,忽然輕聲道:“先師圓寂前曾說,那甲士後來不僅與居士身影相合,偶爾還會……對來寺的年輕士子頷首。”

李逢吉驀然回首。

知客合十微笑:“先師說,那是薪火相傳。”

二十餘年後的一個春日,致仕多年的李逢吉在洛陽宅邸安然離世。子孫整理遺物時,發現書房懸著一幅無名畫:畫中無山無水,隻一襲明光鎧懸於素壁,鎧甲旁倚著一杆長矛。

畫側有小楷題字:“振武金城寺舊事。所謂神異,無非本心。持此心而行,人人皆可是自己的甲士。”

而在遙遠的振武,金城佛寺的傳說代代相傳。隻是後來版本裡,那甲士不再隻為李逢吉一人出現——每當有清正官員入寺,或有寒門士子在此苦讀,總有人聲稱,恍惚間見過門側那道持矛而立的身影。

無聲,無息,卻讓見者心定神寧。

原來最好的守護從不在身外,而在我們決定挺直脊梁的那一刻,在我們將個人得失置之度外的選擇裡。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位甲士,他會在你需要時現身,以你全部的勇氣為甲,以你所有的擔當為矛。

而當你真正與他合而為一時,便會明白:

這世上最動人的神跡,從來不是天降祥瑞,而是一個凡人,選擇活成了他人的庇佑;一個生命,決定用全部光亮,為後來者照一程路。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如此,便是永恒。

4、牛僧孺

伊闕縣前的這條溪,有個很樸實的名字——望官溪。

溪水從龍門山深處淌來,繞過縣城東門,在這裡鋪開一片清粼粼的水麵。尋常時候,溪底是青灰色的卵石,水波過處,偶見幾尾細魚倏忽來去。可伊闕縣的老人都知道,這溪有個脾氣:但凡縣衙裡有人要升任禦史台的官職,不過三五日,溪心便會悄然拱起一片淺灘。

不是淤泥堆積的那種汙濁,而是乾乾淨淨的石礫,間或閃著金沙的碎光,在清澈的水下格外分明。縣裡代代相傳,將這視為祥瑞。更有老吏言之鑿鑿:若隻是尋常分司禦史,淺灘便是淺灘;但若是直入西台監察的要職,灘上必有鸂鶒——那種紫羽白腹的水鳥,必定成雙而來,在石礫上理羽嬉戲,直至任命文書抵達。

大唐元和三年秋,伊闕縣尉牛僧孺像往常一樣,在散值後繞到溪邊。他時年三十有五,在這個位置上已坐了四年。暮色將水麵染成金紅,他負手站在岸邊,看自己的倒影在水波裡微微晃動。倒影中的男子眉眼清正,隻是眼角已有了細紋。

“縣尉還不回去?”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牛僧孺回頭,見是老書吏陳三,提著個酒葫蘆,笑眯眯地走近。陳三在縣衙待了四十年,是真正的“活縣誌”。

“看看水。”牛僧孺笑笑,“陳伯說,這溪真有那般靈驗?”

陳三灌了口酒,指著溪心:“老朽親眼見過三回。貞元十四年,杜縣丞升監察禦史,前兩日這裡冒出一片灘,不大,就丈許見方。元和元年,劉主簿調東都分司,灘又現了,那次倒有兩隻水鴨子在上頭撲騰——可惜不是鸂鶒。”他頓了頓,“縣尉可知,這灘為何專為禦史台而現?”

牛僧孺搖頭。

“因為禦史台是清流之選。”陳三的目光變得悠遠,“水至清則無魚,而這溪水常年澄澈,底下沙石可見,不正應了‘清流’二字?那灘從水底拱起,好比人才從眾生中脫穎而出。至於鸂鶒……”他笑了笑,“古書說此鳥‘性潔而貞’,非清水不棲。西台監察禦史掌監察百官,風聞奏事,非品性高潔者不能當之。”

正說著,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恰好掠過溪心。牛僧孺忽然眯起眼——那片水域下,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陳伯,你看那裡……”

陳三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渾濁的眼睛漸漸睜大。隻見溪心水下,原本平坦的卵石河床,不知何時竟微微隆起了一片。水波蕩漾間,能清晰看見新露出的石礫邊緣,還有星星點點的金砂,在落日下泛著細碎的光。

灘,真的出現了。

消息像秋風卷落葉,一夜之間傳遍全縣。

翌日晌午,縣令在溪畔涼亭設宴,縣衙上下僚佐齊聚。亭外,百姓聞訊而來,烏泱泱圍了半裡。人人引頸望著溪心那片新灘——丈許方圓,石礫勻稱,在秋陽下清透可見。

縣令舉杯,笑容裡有些複雜:“我伊闕縣又有才俊將入清流,實乃一方之幸。隻是不知,”他環視席間眾人,“這祥瑞應在哪位同僚身上?”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麵麵相覷,心中都在盤算。按資曆、按政績、按門第……誰都有可能,誰又都不那麼確定。唯有牛僧孺垂著眼,指尖在酒杯上輕輕摩挲。他想起昨夜陳三酒後的話:“縣尉,老朽多句嘴——眼下縣衙之中,論才學、論操守,您是最該入禦史台的。”

可他隻是個縣尉。沒有顯赫家世,沒有貴人提攜,這些年全憑一樁樁案子、一篇篇公文,熬出個勤勉務實的名聲。禦史台?那是清貴之地,多少士子夢寐以求。

“陳老何在?”縣令喚道。

陳三從亭外躬身而入。縣令溫言:“您是縣裡老人,經曆過幾次祥瑞。依您看,這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老吏身上。


最新小说: 表姑娘撩錯人後 北電藝考,係統說是合歡宗 史鑒 逃荒不用怕,老太空間物資管夠! 被係統逼瘋,我殺幾個男主不過分 道觀簽到百年,我於人間顯聖 趕山打獵,我把資本家大小姐寵上天 當我用crush照片擋桃花後 黑貓幼馴染總想攻略我 人在綜武,開始劇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