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征應四(人臣休征)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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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征應四(人臣休征)(2 / 2)

陳三走到亭邊,仔細端詳溪中淺灘,又眺望四周天空。良久,他緩緩道:“回明府:灘已現,確是要出禦史台官員的征兆。隻是這灘上不見鸂鶒,依老朽所見,恐怕是分司禦史,而非西台監察。”

席間響起輕微的歎息聲,不知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分司禦史雖也是清流,畢竟比不得直入長安西台的監察禦史。有人開始舉杯說些“無論如何都是喜事”的場麵話。

牛僧孺卻一直望著那片淺灘。水波粼粼,陽光透過水麵,在石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他突然想起少年時在長安求學,曾遠遠望見過禦史台的朱門。那時他對自己說:若有一日能為禦史,必要做一麵澄澈的鏡子,照得見忠奸,映得出黑白。

“牛縣尉?”縣令見他出神,喚了一聲。

牛僧孺回過神來,忽然舉起手中酒杯。酒液在瓷杯裡微微蕩漾,映著天光雲影。他望著溪中淺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那片水域說:

“既有灘在此,何惜一雙鸂鶒?”

話音不重,卻讓亭內靜了一靜。這話裡的意思太明白了——他不甘心隻是分司禦史,他相信值得更好的。有人暗自搖頭,覺得這縣尉未免太狂;有人則微微頷首,眼中有了幾分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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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正要打圓場,變故發生了。

先是亭外百姓一陣騷動,接著所有人都聽見了翅膀破空的聲音——清亮,利落,從龍門山方向傳來。眾人齊齊抬頭,隻見碧空如洗處,兩個紫影翩然而至,在溪上盤旋三匝,羽翼在陽光下泛著錦緞般的光澤。

正是鸂鶒。

一雙,不多不少。

它們似乎認得路,徑自落在新出的淺灘上。左顧右盼,而後悠然理羽,紫羽白腹,在清水中格外醒目。其中一隻還低頭啄了啄石礫,發出清越的鳴叫。

滿溪岸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牛僧孺自己。他方才那句話,半是感慨半是期許,何曾想過真能喚來鸂鶒?

陳三第一個回過神,顫巍巍走到亭邊,對著淺灘上的雙鳥看了又看,忽然轉身,朝著牛僧孺深深一揖:“恭喜縣尉……不,恭喜禦史!西台之兆,確鑿無疑了!”

鸂鶒在灘上停留了整整一個時辰,方才振翅飛去。它們飛走時,又在牛僧孺頭頂盤旋一周,仿佛認準了人。

宴席散後,牛僧孺獨自留在溪邊。暮色四合,淺灘在水下靜靜躺著。陳三慢慢踱過來,遞過酒葫蘆。

“縣尉今日一言,可謂金石之聲。”老吏歎道,“老朽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見人能一語成讖。”

牛僧孺接過酒,卻沒喝。“陳伯,您說這溪,這灘,這鳥……真是預兆麼?”

“您不信?”

“不是不信。”牛僧孺望著悠悠溪水,“我隻是在想,若今日我不說那句話,鸂鶒還會來麼?若我心中無此誌,這灘又為何為我而現?”

陳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縣尉可知,這溪第一次現灘,是什麼時候?”

牛僧孺搖頭。

“是天寶年間。”陳三坐在溪石上,聲音像在講故事,“那時縣裡有個司戶參軍,姓崔,為人耿直,屢次揭發上司貪墨。同僚都勸他收斂,他不聽。後來有一日,這溪心忽然冒出淺灘——那是第一次。眾人都驚異,卻不知應在誰身上。三日後,朝廷詔書到:崔參軍破格擢升監察禦史。”他頓了頓,“後來崔禦史在任上彈劾權貴,被貶嶺南,病死途中。靈柩回鄉那日,這溪水暴漲,將那片灘衝得無影無蹤。”

牛僧孺靜靜聽著。

“所以老朽以為,”陳三緩緩道,“不是溪有靈,而是人有誌。這水清清白白,最容不得不乾淨的東西。當一個人心誌澄澈、風骨挺立時,那份‘清氣’自然而然會顯現出來——在這溪裡,便是淺灘;在人間,便是機遇。至於鸂鶒……”他望向牛僧孺,“那是天地給真君子的回應。您心中既有西台之誌,天地便以雙鳥相示:去吧,那條路,配得上你。”

七日後,吏部文書抵達伊闕縣。

牛僧孺拜監察禦史,直入西台。

送彆那日,全縣百姓聚在望官溪畔。牛僧孺青衫白馬,向眾人長揖作彆。經過溪邊時,他勒馬駐足,望著那片已開始慢慢消退的淺灘——石礫依舊,隻是鸂鶒再無蹤影。

陳三在人群中向他揮手。牛僧孺忽然下馬,走到老吏麵前,深深一揖。

“這一揖,謝陳伯點撥。”

陳三扶住他,低聲道:“禦史此去長安,前路必有風雨。老朽隻贈一句話:常記溪水清。”

牛僧孺重重點頭。

馬隊啟程,煙塵漸遠。陳三一直站在溪邊,直到人影消失在山道拐彎處。有年輕衙役湊過來問:“陳伯,您說這灘什麼時候會再出現?”

老吏望著潺潺流水,笑了笑:“等下一個‘牛僧孺’出現的時候。”

年輕衙役不解:“下一個牛僧孺?”

“就是下一個,”陳三悠悠道,“心裡裝得下澄清天下之誌,肩上擔得起監察百官之責,骨子裡有敢對天地說‘何惜一雙鸂鶒’的膽魄的人。”

很多年後,牛僧孺曆仕四朝,官至宰相。他經曆過黨爭傾軋,遭遇過貶謫外放,但無論在什麼位置上,始終記得那個秋日溪畔,自己舉杯說的那句話,和那雙應聲而來的鸂鶒。

晚年致仕歸洛陽,他曾專程回伊闕縣。望官溪依舊,水清見底。當年的涼亭已翻新過,溪畔立了塊碑,刻著“澄心灘”三字。問起陳三,鄉人說老吏十年前已過世,葬在龍門山麓,正好能望見這片溪水。

牛僧孺在溪邊坐了整整一下午。夕陽西下時,水麵泛起金光。恍惚間,他似乎又看見那片淺灘拱出水麵,看見那雙紫羽白腹的鸂鶒翩然而至,聽見自己當年那句脫口而出的話:

“既有灘,何惜一雙鸂鶒。”

原來人生許多時刻,你以為是天地給你預兆,實則是你內心誌向的外顯;你以為是幸運眷顧,其實是你日積月累的沉澱終於浮出水麵。就像這溪中的淺灘——它一直都在河床深處,隻待某個人心誌澄明到一定程度,那份沉潛的質地才會被水流托起,被陽光照見。

而那雙鸂鶒,從來不是憑空飛來的祥瑞。是你先有了“何惜”的膽魄,天地才肯以“雙鳥”相贈。這世間所有的成全,究其根本,都是一個人先成全了自己內心的那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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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若你心中也有片想拱出水麵的“淺灘”,不妨大膽說出你的“何惜”。因為真正能喚來鸂鶒的,從來不是溪水,而是站在水邊那個敢以清澈對天地、敢以擔當許蒼生的——你自己。

5、王智興

徐州城的清晨,總從掃帚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開始。

城南守門老卒王家的小子智興,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抄起比他還高半頭的竹帚,從家門口一路掃到城門洞。那年他十五歲,父親早亡,寡母多病,這份門子的差事雖微賤,卻能換回一日兩餐。

王家的破屋旁,新搬來一位道士。青袍布履,麵貌清臒,在屋簷下掛了塊“卜易”的木牌,卻鮮有人上門。巷裡孩童常朝那道觀扔石子,唯有智興每日掃到門前時,總會多掃幾下,將落葉塵埃攏作一堆,再輕輕鏟走。

一日雨後,巷口積了水窪。智興正尋磚石墊路,道士推門而出,遞來兩塊青磚:“墊這個穩當。”

“謝道長。”智興擦了擦手才接過。

道士看著他被竹帚磨出薄繭的手心,忽然問:“每日掃街,可覺得枯燥?”

智興搖頭:“街淨了,走路的人才不濕鞋。”

道士不再言語,隻那日後,常在晨光裡站在門邊,看少年一帚一帚,將長巷掃出青石本色。

三年後的寒秋,王母病故。

智興跪在靈前燒完最後一遝紙錢,抬頭時眼中已無淚。他叩彆道士:“娘走了,我也該辭了門子的差事,出去尋個前程。”

道士扶起他:“貧道略通風水。你若信我,可為你母親尋一處吉穴。”

三日後,二人出城西行。荒草萋萋的山坡上,道士接過智興平日量地的竹策,走了百步,忽然將竹策插入土中:“葬於此。”

智興細看那片地,與周圍並無二致:“此處有何殊異?”

“此地氣脈潛藏,”道士拂去竹策上的塵土,“若葬於此,你可得長壽,且兩世位至方伯。”

方伯,便是一鎮節度使。智興望著手中這根磨得發亮的竹策,苦笑道:“小子如今連城門都未必能守住,何談方伯?”

道士隻搖頭:“且記下便是。”

月餘後,智興扶柩入山。行至當日插策處,他忽然怔住——那根光禿禿的竹策,竟抽出了新枝,三四片嫩葉在風裡微微顫動。時值深秋,萬木凋零,這竹策卻活了。

他跪在墳前,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時,將竹策小心拔出,握在手中。那枝葉青翠,像某種無聲的見證。

離了徐州,王智興投軍而去。

行至郾城那日,天已擦黑。他尋了間臨街的逆旅住下,剛解下包袱,忽聽隔壁傳來婦人呻吟聲。店家搓著手在廊下踱步:“這、這怎生是好,穩婆還在鄰村……”

智興推門而出:“可需幫手?”

“不敢勞軍爺,”店家愁眉苦臉,“隻是我家娘子臨盆,這、這血光之事……”

話音未落,兩個陌生男子忽從樓梯轉上來,皆作客商打扮。他們徑自走向智興所住的客房,推門瞥了一眼,竟齊齊“啊呀”一聲,倒退兩步。

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徐州王待中在此!”

另一人急道:“快走快走,莫衝撞了。”

二人匆匆下樓。智興聽得真切,心中驚疑——自己不過一普通士卒,“待中”是節度使加官,與自己何乾?更奇的是,那二人臨出門時還丟下一句:“這店婦所生子,五歲當因金瘡死。”

當夜,店婦產下一子,啼哭聲嘹亮。智興在房中摩挲著那根已乾枯的竹策,策身還留著當年抽枝的疤痕。

軍旅十年,王智興從士卒到校尉。

他作戰勇猛,更難得的是每到一處,總習慣黎明即起,將營帳周邊打掃乾淨。同僚笑他:“還當自己是掃街門子?”他隻笑笑:“地淨了,心才定。”

元和十三年,淮西戰事吃緊。王智興隨軍出征,屢立戰功。戰事間歇,他路過郾城,忽然想起舊事。

那間逆旅還在,店家已是白發老翁。智興問起當年生產的婦人,老翁歎道:“軍爺好記性。我那孫兒……去年玩斧頭傷了腿,傷口潰爛,沒熬過去。”他掐指算了算,“正是五歲。”

智興心中一震。他摸出幾貫錢放在櫃上,默默轉身。

走出店門時,夕陽正紅。他忽然想起道士當年那句話——“兩世位至方伯”。如今自己已年近四十,仍隻是個都將,那預言真能成真麼?

長慶二年,轉機來了。

徐州節度使崔群舉薦王智興為衙內都知兵馬使。赴任前,他特地回了趟城南舊巷。道士早已雲遊不知去向,那間舊屋塌了半邊,唯有門前的青石板,還光潔如昨。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板。當年每日清掃的觸感,仿佛還在掌心。

赴徐州那日,他特意繞道母親墓前。十五年過去,墳周鬆柏已成林。當年插竹策的地方,如今生著一叢翠竹,在風裡颯颯作響。

他跪在竹叢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道士當年卜的或許不是風水,而是人心。那根竹策能在荒山抽枝,不是因為地氣,而是因為自己握了它三年,日日丈量、時時擦拭,竹策浸透了人的心血氣息,才有了那點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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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謂吉葬,葬下的不僅是母親,更是一個少年對天地的敬畏、對責任的堅守。這敬畏與堅守,才是真正的“氣脈”。

太和元年,王智授檢校左仆射,兼徐州刺史、武寧軍節度使。

加冕那日,他站在徐州城樓上,望著腳下這座熟悉的城池。晨曦中,掃街人的身影正在長巷裡移動,竹帚劃過青石的聲音,和他少年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吩咐親兵:“去城南,請那位掃街的老丈來。”

老丈戰戰兢兢上得城樓,王智興親手遞過一碗熱茶:“老丈掃了多少年?”

“四、四十年了。”老丈不敢接茶。

王智興將茶碗放在垛口上,望向遠方:“可知當年,我也掃過這條街。”

老丈愕然抬頭。

“地掃乾淨了,走路的人才不濕鞋。”王智興緩緩道,“城守乾淨了,百姓才能安生。道理其實一樣。”

後來,徐州人都知道節度使有個怪癖:每早必在院中親自掃地。有幕僚勸他:“此賤役也,恐失威儀。”王智興隻說:“手執掃帚時,心最清明。”

晚年,王智興將那根枯竹策供在祠堂裡。側身刻了一行小字:“此杖曾量天地心”。

他常對兒孫說:“世上從無憑空而來的福報。當年道士說葬地吉,是因你祖母一生良善;說我當至方伯,是因我守門時未敢懈怠一日。那竹策能抽枝,不是風水玄妙,而是三年晨掃,它的每一節都浸著不敢馬虎的心力。”

至於郾城逆旅的預言,他後來這樣理解:那二人或許真是過客,但能一眼認出“王待中”,說明人生種種際遇,早在你日複一日的言行中埋下伏筆。而孩童夭折的預言應驗,則是提醒他——即便位極人臣,也要記得生命脆弱,時時敬畏。

臨終前,他將兒孫喚到床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人這一生,其實都在做兩件事:一是掃地,掃乾淨腳下的路;二是種竹,種下心中的節。路乾淨了,自有貴人同行;竹成林了,自有清氣長存。至於能走多遠、林有多茂,天地看得見。”

窗外,當年母親墓前那叢竹子,已蔓延成一片竹林。風過時,濤聲陣陣,如掃帚劃過青石,沙沙,沙沙,一聲聲,掃過歲月,掃出一片清朗乾坤。

6、牛師

長慶二年的鄂州,城裡有樁怪事。

走在青石板街上,賣炊餅的吆喝“香噴噴的牛——炊餅嘞”,酒肆裡醉漢拍桌“這酒夠牛——勁道”,連學堂裡童子背書卡殼了,夫子戒尺一敲:“昨日怎麼溫的牛——書!”

那個“牛”字,像顆調味的鹽,總在話尾打個轉。外地客商初來乍到,常被唬得一愣:“貴地怎的……句句不離牛?”

本地人隻是笑。說慣了,自己也覺不出怪。

更怪的是西市那頭,有個瘋和尚。

和尚不知從哪來,破袈裟油光發亮,自稱“牛師”。常在街角盤腿一坐,麵前擺個豁口陶缽。有人布施,他合十稱謝;無人問津,便仰頭望天,念念有詞。最奇的是他那句話——若有人嫌他礙路,或孩童擲石戲弄,他必瞪圓了眼:“我兄即到,豈奈我何!”

“你兄何人?”有人逗他。

和尚嘿嘿一笑,指指天,又指指地,再不言語。

時日久了,“牛師”成了鄂州一景。頑童學他說話,婦人拿他嚇唬夜哭郎,連茶樓說書的都編出段子:“話說那牛師,乃天牛星下凡,專候他那天上的兄長……”

這年秋,新任節度使要來的消息傳遍了鄂州城。

街談巷議間,少不得又帶出“牛”字。布莊掌櫃撥著算盤:“聽說這位節度使,姓牛——可不是尋常人物。”旁邊賣布的接茬:“再牛——還能讓咱們說話改了調?”

倒是一向愛議論時政的茶博士老徐,這幾日格外沉默。有熟客打趣:“徐老,怎不點評點評新節度使?”

老徐抹著桌子,抬眼望了望西市方向:“等來了再說。”

西市那頭,牛師這幾日也不大尋常。他不坐街角了,每日清晨必登上城西望江亭,朝著官道方向,一望就是大半天。有人看見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官道作揖,口中喃喃:“快了,快了。”

更怪的是,城裡那些句尾帶“牛”的話,不知怎的,竟一日少過一日。

十月十八,新任武昌軍節度使牛僧孺的儀仗抵達鄂州。

那日秋高氣爽,城門大開。牛僧孺青幔馬車駛入時,滿城百姓夾道相看。車裡那位五十餘歲的官員,紫袍玉帶,麵容清臒,偶爾掀簾望向街市,目光平靜如水。

車隊經過西市時,牛師正站在人群最前排。破袈裟在秋風裡飄蕩,他既未作揖,也未呼喊,隻是靜靜看著馬車駛過。有眼尖的看見,那和尚眼裡竟有水光一閃。

當晚,節度使府設宴接風。席間,牛僧孺溫言問起地方風俗。陪座的幾位老吏互看一眼,其中一位斟酌道:“鄂州民風淳樸,隻是……言語間有個習慣,愛在句尾加個‘牛’字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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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僧孺舉杯的手頓了頓:“哦?”

“還有位瘋僧,自稱牛師。”另一人補充,“常說‘我兄即到’之類的瘋話。”

滿座惴惴,生怕這位新節度使覺得地方怪異。不料牛僧孺沉吟片刻,竟笑了:“言語助詞,各地皆有。至於瘋僧……”他望向窗外夜色,“世間許多看似瘋癲的話,細聽之下,或許彆有深意。”

說來也怪,自牛僧孺到任,鄂州人說話,真就漸漸不帶那個“牛”字了。

起初是官紳場合,人們下意識地收斂;後來連市井街巷,賣菜的、拉車的,說到句尾那個習慣的轉折處,舌頭一繞,竟自然而然換成了彆的詞。不過月餘,這延續多年的口癖,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有牛師還在。

和尚依舊每日乞食,依舊說那句“我兄即到”。隻是如今再沒人拿這話取笑——鄂州人忽然覺得,這話裡或許真有什麼玄機。

臘月初八,牛僧孺輕車簡從,巡視民情。行至西市,見牛師坐在簷下曬太陽,便令停車。

“法師。”牛僧孺走上前,竟拱手施了一禮。

牛師抬頭,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來了。”

“法師說的‘兄’,是指何人?”

和尚不答,從破缽裡摸出半塊炊餅,掰了一半遞過來。牛僧孺微怔,隨即含笑接過,就站在街邊,與和尚分食了那半塊冷餅。

圍觀者竊竊私語。牛僧孺吃完餅,拍拍手上碎屑,溫聲道:“這些年,法師受苦了。”

牛師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牛僧孺,再指指周遭百姓,畫了個圈。

牛僧孺若有所思,深深一揖,轉身上車。

此後,每月初八,節度使府的管事必會送一袋米、一罐油到西市破廟。百姓都說:牛節度使仁義,連瘋僧都照顧。

開春後,牛僧孺著手整頓吏治,減免苛捐。有老吏私下議論:“這位牛相公,做事倒真如老牛耕地,一步一個腳印。”

這話傳出去,人們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在句尾盤旋多年的“牛”字,冥冥中等的就是這樣一位官長:不炫才學,不務虛名,隻是踏踏實實,像牛一樣為這方水土耕耘。

而牛師還是那個牛師。隻是有人注意到,他再說“我兄即到”時,眼裡不再有癲狂,反而透著一種安然。偶爾有孩童問:“你兄是誰?”他便指指節度使府方向,又指指自己的心,笑而不語。

長慶四年春,牛僧孺奉調回京。離任那日,鄂州百姓自發相送。車馬出城十裡,道旁仍有人長揖不起。

西市破廟前,牛師沒有去送行。他麵朝官道方向,盤膝而坐,敲著木魚誦了一日經。有路人聽見,那經文似乎不是尋常的佛經,倒像是自編的祝詞,仿佛隻有一句:“牛耕沃土,春滿人間。”

許多年後,鄂州老人給孫輩講古,還會提起這段。

“咱們鄂州人當年啊,句句話帶‘牛’字,等的就是一位牛相公。”老人眯著眼,“後來真來了,是位好官。他一來,大家心裡踏實了,嘴上那‘牛’字,自然就用不著了。”

“那牛師呢?真是他兄弟嗎?”

老人笑了:“你說呢?也許那和尚不是等某個具體的人,是在等一種‘牛’的精神——踏實、勤懇、負重前行。等到了,他的瘋病就好了,咱們的口癖也改了。”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他們記住了:曾有位官長,讓一城人改了多年的說話習慣;曾有個瘋僧,用瘋話預言了一位好官的到來。

而更深層的道理,或許藏在牛僧孺離任前夜,對幕僚說的那段話裡:

“民間許多看似荒誕的習俗,細究之下,往往藏著百姓最樸素的期盼。鄂州人句尾帶‘牛’,不是口癖,是心裡盼著為官者如牛,踏實肯乾;牛師說‘我兄即到’,不是瘋話,是相信這片土地終會等來該等的人。”

“所謂治民,不是改掉他們的‘怪’,而是讀懂那‘怪’背後的期待,然後——讓自己配得上那份期待。”

這才是真正的為政之道:不是居高臨下地矯正,而是躬身傾聽那些看似荒誕的民間聲音,從中聽出一個地方真正的渴求。當官長如牛,民自然心安;當心安了,那些因不安而生出的“怪”,自然如晨霧見日,消散無蹤。

所以,牛師等的從來不是某個具體的兄長。

他等的,是一份能讓百姓安心踏實的力量;他喊的,是一個地方對清廉勤政最深的呼喚。而當真正的“牛”來了,呼喚有了回響,等待有了答案,那麼無論是口癖還是瘋話,都完成了它們的曆史使命。

這或許就是曆史最溫暖的啟示:民心如鏡,照得見真心;民聲如鐘,喚得來清風。而最好的回應,莫過於讓自己成為那陣清風,吹散迷霧,讓鏡子照見——這人間,終會等來它該等的人。

7、杜中立

長安城的春日宴,有時不是為了歡聚,而是為了比闊。

曲江池畔的這處彆院,今日的主人是鹽商之子趙公子。院裡擺開十數桌席麵,炙羊肉的香氣混著酒氣,飄過新綠的柳梢。笑聲最響的那桌,圍坐著七八個錦衣少年——中心那位穿月白襴衫的,正是杜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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