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征應五(邦國咎征)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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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征應五(邦國咎征)(1 / 2)

1、池陽小人

王莽建國三年,池陽縣出了件怪事。

那日清晨,城南賣燒餅的老張頭第一個瞧見。他推著車往市集去,晨霧裡隱約聽見細細的聲響,像小娃娃玩耍,卻又不太像。走近了看,老張頭手裡的餅鐺“哐當”掉在地上。

一隊小人兒,統共十來個,正從城隍廟的台階上下來。

他們高不過成年人的手掌,穿著用不知什麼布料裁的小衣裳,有青有褐。為首兩個騎著老鼠般大的馬匹——後來看清是田鼠馴的,後麵跟著步行的,手裡拿著各式物件:小鋤頭、小籃子,甚至有個捧著本指甲蓋大的書簡。

最駭人的是他們說話。

“李三哥,今日往東市去?”騎鼠馬的小人聲音細如蚊蚋,卻字字清楚。

“去得去得,昨兒個西市王掌櫃欠我三粒黍米,該討了。”步行的答話。

老張頭僵在原地,眼瞅著小人隊伍繞過他掉在地上的餅鐺,朝著東市方向去了,才扯開嗓子喊:“妖、妖怪啊!”

池陽縣亂了。

起初隻有零星幾人能看見,後來目擊者越來越多。小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縣城各處活動:有在酒樓後院幫工的——扛著米粒進出;有在布店門口討價還價的——用草葉當錢幣;最奇的是縣衙門前,竟有一隊小人模仿衙役升堂,審一隻犯了偷油罪的耗子。

縣令慌了神,一邊上報朝廷,一邊請來道士做法。符紙貼滿城門,桃木劍舞得虎虎生風,小人卻照舊出現。他們不怕人,也不傷人,隻是自顧自地生活,仿佛池陽縣裡又疊著個小小的池陽縣。

消息傳到長安時,王莽正在改製幣製。

這位新朝皇帝聽完奏報,臉色陰沉。他信祥瑞,也信災異。登基以來,各地報過白虎現身、甘露降世,他都欣然記入史冊。可這“小人橫行”,聽著就不吉利。

“多高?”王莽問。

“約一尺餘。”使臣伏地答。

“可曾傷人?”

“未曾,隻是……”

“隻是什麼?”

使臣顫抖:“他們自稱自話,似有社稷。”

王莽摔了手中的玉圭。他剛把“匈奴”改為“恭奴”,“高句麗”改為“下句麗”,天下卻似乎越來越不服管教。如今連三尺孩童都不算的小人,也敢在他的江山裡“自稱自話”?

“妖孽。”王莽吐出兩個字,“著令池陽縣,三日之內肅清。”

皇命傳到池陽,縣令苦了臉。怎麼肅清?刀砍不著——小人靈活得很;火燒不了——他們鑽牆縫;水淹不成——全縣人還要吃水。最後師爺想出個法子:全縣百姓一齊敲鑼打鼓,震也要震死他們。

於是第三日,池陽縣上演了奇景:萬人空巷,男女老少拿著鍋碗瓢盆,從早到晚敲打不停。小人們起初還探頭探腦,後來漸漸不見了蹤影。

到日落時分,最後一個躲在米缸邊的小人,被主婦用篩子扣住。那小人穿著褐色短衣,仰頭望著巨大的人臉,說了句:“要變天了。”然後化成了一灘清水。

消息報往長安,王莽鬆了口氣,重賞池陽縣令。

可事情並沒完。

小人消失後第七天,池陽縣第一起盜案發生。不是尋常偷竊——縣裡最大的米商陳老爺家,倉庫門鎖完好,三千石米卻不翼而飛。緊接著,鄰縣傳來兵營嘩變的消息,十幾個兵卒殺了長官,遁入山中為寇。

接著是瘟疫、蝗災、河水倒灌。壞消息像約好了似的,從新朝的四麵八方湧來。各地起義的旗號一個個豎起,今天這邊稱“漢室後裔”,明天那邊說“天道不允”。

王莽更忙了。他改官製、改地名、改禮法,甚至重新分配天下田地。可越改,天下越亂。有時深夜批閱奏章,他會突然想起池陽縣報來的那句“要變天了”,然後驚出一身冷汗。

池陽縣的百姓也漸漸回過味來。

茶館裡,說書先生不敢明說,隻隱晦地道:“那小人若真是妖孽,怎不見吃人害人?他們耕地織布、買賣交易,倒像在提醒什麼……”

“提醒什麼?”聽客問。

說書先生壓低聲:“提醒咱們,社稷不在大小,而在民心啊。”

滿座寂然。新朝建立以來,王莽的改製太多太快。幣製改得百姓手裡的錢成了廢鐵;官製改得官吏無所適從;連匈奴的名字都要改,惹得邊境戰火重燃。那些小人兒自耕自食、自稱自話的小小世界,反倒比長安城發下的無數詔令更井然有序。

老木匠趙四那天喝多了酒,紅著眼說:“我瞧見那些小人最後一日……他們在城隍廟前擺了小桌小椅,像是……像是在審案。審的什麼?審一隻糟蹋莊稼的田鼠,判它勞役三日,賠償粟米兩粒。你們說,這比咱們縣衙是明是昏?”

無人答話。池陽縣的縣衙上月剛按新律判了個偷饅頭的孩子黥麵流放,而那孩子偷饅頭,是因為家裡糧被新稅征儘了。

三年後,綠林軍攻入長安。

王莽死前最後一刻,也許想起了池陽的小人。他的頭顱被懸掛城頭,身體被百姓分食——這個曾相信改製能解決一切的人,最終被沒改掉的“人心”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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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陽縣倒沒遭受大兵災。說也奇怪,起義軍過境時,聽說這是“小人現世之地”,竟繞道而行。後來東漢建立,光武帝劉秀還特意下詔,免了池陽三年賦稅,說是“此地有異,當順天意”。

縣誌裡,關於小人的記載隻有短短幾行。但茶館說書的總愛添上一段:小人消失那晚,有起夜的老漢看見,城隍廟頂站著個小人身影,對著滿天星鬥作揖,然後隨風散了。那方向,朝著長安。

很多年後,池陽縣重修城隍廟,匠人在梁上發現一行小字,刀刻的,字跡工整如蟻:“社稷不在高堂,在匹夫匹婦之生計。”沒人知道是誰刻的,也沒人敢說是那些小人刻的。

隻是自此,池陽縣有了個不成文的規矩:縣令上任,必先訪三日民間,聽農人如何種地,聽商人如何買賣,聽婦人如何持家。這個規矩傳了十幾任縣令,池陽縣竟慢慢成了附近最太平的縣。

老人們有時還會說起那段奇事,結尾總是一歎:“那些小人兒若真是災異,怎麼他們一走,真正的災禍才來呢?也許天道示警,從來不是用妖異嚇人,而是用鏡子照人——照見那不該小的被壓得太小,不該大的脹得太大。”

廟堂之高,未必見微塵之動;江湖之遠,常能察天地之機。世間災異,有時不過是顛倒的常態在說話;而所謂常態,常需俯身才能聽見大地的脈搏。池陽的小人消失了,但他們留下了一個永恒的詰問:衡量天下的尺度,究竟該握在誰的手中?

2、背明鳥

黃龍元年的武昌城熱得像個蒸籠。

越巂使者團進城那日,全城百姓擠在道旁踮腳張望。南蠻之地來的車隊裹著濕熱的山林氣息,籠車上蒙著黑布,隱約能聽見裡麵撲翅的聲響和奇特的鳴叫——似笛非笛,似簫非簫。

朝堂上,孫權剛聽完荊州水軍的奏報,眉頭還未舒展,就聽傳報越巂獻瑞。他撫著紫髯,看著使者掀開黑布。

籠中之鳥讓滿朝文武都怔住了。

它立著有半人高,形似白鶴卻非鶴。羽色是種說不清的灰白,在殿內光影裡泛著珠貝似的色澤。最奇的是它的姿態——明明殿門大開,天光傾瀉,它卻偏過頭去,將整個身子轉向北麵陰影處。

“此為何鳥?”孫權問。

使者伏地:“稟陛下,此乃背明鳥。生於越巂南麓雲霧之中,終年不見日頭。巢必築於北崖,食山間夜露滋養的芝菌,故不向明光。其聲能效百音,尤喜絲竹——”

像是印證他的話,殿角樂師不慎碰響了編鐘。

“叮”的一聲清鳴。

那鳥倏然轉頸——不是轉向鐘聲,而是更往北偏了半分,同時雙翅一振,長頸隨著餘韻微微搖動,竟似在合著節拍起舞。滿殿響起低低的驚歎。

“吉兆啊!”太史令搶先出列,“背北而向陰,乃歸附之象;聞樂而振翅,是禮樂將興之征。陛下新都武昌,南疆即獻此瑞,可見天命所歸!”

群臣紛紛稱賀。孫權臉上露出笑意,當即賜名“歸音”,命養於宮苑北林,專設樂師為它奏樂。

那是武昌城最熱鬨的夏天。百姓們雖不能進宮觀鳥,但“背明祥瑞”的故事已傳遍街巷。茶樓酒肆裡,說書人把鳥兒的姿態說得活靈活現:“那羽啊,是月光染的;那眼啊,是寒潭浸的;一聲鳴叫,連宮廷最好的樂師都自愧不如……”

隻有飼鳥的老宦官察覺些許異樣。

這鳥不吃尋常鳥食,隻吃北坡采來的陰生菌菇。給它築的巢朝南,它愣是一根根銜到北麵重搭。正午日頭盛時,它會焦躁地撲翅;到了陰雨天,反而舒展長頸,發出流水般悅耳的鳴唱。

“真是個古怪性子。”老宦官嘟囔,卻還是儘心照料。畢竟這是祥瑞,是吳國初都的吉兆。

轉年開春,遷都之議起。

武昌地勢險要,卻偏居上遊。江東老臣們思念故土,江南物產豐饒,水網縱橫,才是立國之本。爭論數月後,孫權終於下詔:遷都建業。

遷都是項浩大工程。宮闕要重建,百官要安置,連那籠“歸音”也要千裡迢迢運往新都。啟程那日,老宦官特意將籠車布置得陰暗舒適,可鳥自出武昌北林,便不再鳴叫,隻是靜靜望著北方——如今車隊向南,它望的已是來路。

建業的新宮苑氣派恢宏。可不知從哪天起,“歸音”的名字在宮人口中變了調。

或許是吳語腔調的緣故,或許是南遷後人心浮動,不知誰先叫岔了——那鳥不叫“歸音”,成了“背亡”。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起初還隻是私下嘀咕,直到那年冬至大宴。新殿落成,百官齊聚,孫權想起祥瑞,命人將鳥籠懸於殿側助興。樂起時,那鳥果然又振翅搖頭,姿態翩翩。

可這次沒人稱讚了。

席間有大臣竊竊私語:“你們看它頭朝哪兒?”

“北……舊都方向。”

“背亡背亡,背向而亡啊。”

“聽聞此鳥在武昌時還進食,近來日益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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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語如毒蔓蔓延。太史令早已換人,新任的是個年輕官員,見狀起身諫言:“陛下,此鳥形貌雖美,然習性詭異。背明向陽乃天道,此鳥逆天而行;聞樂而舞本是雅事,可它隻聞鐘磬便動,豈非暗合哀樂?昔年‘歸音’之稱,怕是誤讀了天機,依臣之見,實為‘背亡’之兆啊!”

孫權臉色沉了下來。

他想起武昌的酷暑,想起遷都時江上連綿的陰雨,想起近來荊州、交州傳來的不安消息。再看那鳥——它確實更瘦了,羽毛失了光澤,轉向北方的姿態在燭火下竟顯出幾分固執的淒愴。

“撤下去。”皇帝揮揮手。

背亡鳥的傳說卻收不住了。它從宮苑流到市井,添了無數枝葉:有人說此鳥夜哭似小兒;有人說它羽落之處草木枯黃;最駭人的說法是,此鳥現世,百年內必有“喪亂背叛流亡之事”。

恐慌如野火燎原。商人開始囤糧,農戶不敢遠行,連軍中都有兵卒私下議論:“咱們從武昌來,是不是也算‘背亡’?”

老宦官儘力維護著他的鳥。他仍每日采北坡的菌,仍在天陰時為它奏一曲《幽穀》。鳥偶爾會應和幾聲,聲音卻日漸沙啞。

“你呀,”老宦官歎息,“明明是同一隻鳥,怎麼在武昌是祥瑞,到建業就成了災星呢?”

鳥當然不會回答。它隻是日複一日地望著北方,望著那片它從未見過的、更遠的北方。

時光流逝。孫權去世,諸葛恪輔政,孫亮即位,朝局如江上浪濤翻湧不休。背亡鳥還活著——它活得比所有人預計的都久,但已無人關心。新帝有新的祥瑞要慶賀,新的憂患要應對。隻有白發蒼蒼的老宦官還記得每日送食,儘管鳥已吃得極少。

直到那天清晨,老宦官發現籠門開了。

不是被人打開——鎖扣完好,柵欄也無損。可鳥不見了,隻在籠底留下幾片灰白的羽,和一朵早已乾枯的、隻有北山才有的小靈芝。

幾乎同時,宮外傳來急報:魏軍三路伐吳。

後來的史書,記下了吳國最後幾十年的風雨飄搖。皇位更迭如走馬燈,叛亂此起彼伏,北方強敵壓境,江南世族各自為計。確實有人背主逃亡,確實有城池墟無煙火,確實應了“喪亂背叛流亡”六個字。

可那時,已經沒人提起背亡鳥了。

倒是很多年後,有個雲遊道士路過武昌舊宮遺址。斷壁殘垣間,他聽當地老人說古,說起黃龍元年那隻奇鳥。

“哪有什麼吉凶啊,”老人坐在荒草間,“鳥就是鳥。它向北,是因為故巢在越巂北麓;聞樂而舞,是山中多泉,水聲叮咚慣了;多肉少毛,是南疆霧重需保暖——都是它活下來的道理。”

道士問:“那為何在建業就成了凶兆?”

老人笑了:“人心裡怕什麼,就看什麼都是征兆。遷都本是大事,人心惶惶,總要找個由頭安放不安。那鳥隻是麵鏡子,照見的是人自己的彷徨。”

道士沉吟良久,在筆記裡寫下:“世之吉凶,不在異獸奇禽,而在人心向背。以己度物,則物皆著己之色;以平心觀世,則世間本無祥妖之分。”

夕陽西下時,道士仿佛聽見一陣極遠的鳴叫,似笛非笛,似簫非簫,從北邊雲霧繚繞的群山深處傳來,隨風散了。

而建業故地的漁歌裡,還偶爾能聽見這樣的詞句:“莫問吉凶問本心,人心安處處是春。當年誤讀背亡鳥,豈知亡背不在禽。”

那鳥最終去了哪裡?沒人知道。或許它終於飛回了終年雲霧的北麓崖壁,在無人命名的深山裡,繼續它的、與人間吉凶無關的、自然而然的生活。

3、王琬

太康七年的洛陽郊外,祭天的祭壇在秋陽下泛著青白色。那是九月末一個清晨,薄霧還未散儘,騎督王琬例行巡防至此,忽然勒住了馬。

壇側臥著一團白。

初看以為是遺落的素帛,細看卻在微微起伏。王琬下馬按刀,緩步靠近。十步之外,那團白驟然立起——是隻狗,通體雪白無雜色,站著竟有案幾高,皮毛在晨光裡流轉著綢緞般的光澤。最奇的是它的眼睛,琥珀色的,靜靜看著王琬,沒有尋常野狗的驚懼,倒像在審視。

王琬駐守京畿七年,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狗。他向前一步,白狗不叫不吠,轉身便走。步子不疾不徐,保持著十步距離,仿佛一根無形的絲線係在人與狗之間。

“站住!”王琬翻身上馬。

駿馬撒開四蹄,黃塵揚起。可怪事來了:白狗仍是那般閒庭信步的姿態,馬卻怎麼也追不近。距離始終是十步,不多不少。王琬狠夾馬腹,坐騎已噴吐白沫,前方那抹白影依然不慌不忙,繞過田埂,穿過疏林,甚至偶爾回頭一瞥。

追出三裡,王琬挽弓搭箭。箭矢破空,白狗似未卜先知,輕輕一躍便避開,落地時連步調都未亂。再射,再避。三箭落空,王琬停下馬,看著白狗在百步外也停住,側身回望。

那一刻,王琬忽然覺得不是自己在追狗,而是狗在引著自己去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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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轉馬頭。回頭望時,白狗已回到郊壇原處,重新臥下,仿佛從未離開。

這日回營,王琬向校尉稟報此事。校尉聽罷皺眉:“郊壇乃祭天重地,豈容畜牲盤桓?明日多帶幾人,務必驅走。”

可次日、再次日,白狗總在那裡。五六兵卒圍捕,它便從縫隙悠然穿出;布下繩網,它總能先知先覺般避開。更奇的是,它隻待在壇側三丈之內,從不去彆處,也從不傷人。有膽大的孩童靠近,它還容許對方摸摸頭——雖然一觸即退。

消息傳開,洛陽城裡議論紛紛。太學生們引經據典,說白狗乃“兵象”;道士們掐算,稱是“星精下凡”;百姓們則編出各種故事,說那狗是前朝守壇將軍的魂魄,守護著什麼東西。

真正讓王琬不安的,是十日後聽到的另一樁傳聞。

那日他在酒肆歇腳,鄰桌幾個幽州來的商賈正壓低聲音說話:

“……千真萬確,我們縣裡老趙親眼見的。那狗毛色灰黑,鼻子貼著地,就這麼‘哧溜哧溜’走了三百多步,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深溝!”

“鼻行地?”

“可不是!縣裡請巫師看了,說是‘地氣逆行,犬類應之’……”

王琬放下酒碗。他想起前幾日朝中同僚私下議論:太子司馬衷年已十八,智力卻似孩童,近日在朝堂上竟問出“百姓餓死,何不食肉糜”的渾話。侍中和嶠屢次進諫,請武帝另擇賢能,武帝卻總是搖頭:“太子純孝,當以德行教化。”

純孝。王琬默念這兩個字。他見過太子一次,在東宮春宴上。那少年眼神茫然,對著滿案珍饈不知所措,全靠身邊宦官指點。這樣的人,將來如何執掌這剛剛一統、百廢待興的江山?

郊壇的白狗還在。

王琬漸漸養成習慣,每日清晨必去郊壇看看。有時白狗不在——它神出鬼沒,不知何時來何時去;有時在,便與他對視片刻,然後彆過頭,望向北邊宮城的方向。

深秋某日,王琬終於忍不住,在它十步外坐下,自言自語般說:“你究竟想告訴人們什麼?”

白狗自然不會回答。它隻是起身,繞著祭壇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踏在壇基邊緣,分毫不差。走完,它停在正北位置,前爪輕輕刨了刨地麵。

王琬跟過去看。土是新翻的,下麵什麼也沒有。

“騎督!”身後傳來呼聲。是宮裡的傳令官,“陛下明日駕臨郊壇禱冬,命你部清場警戒,一應活物不得留。”

王琬看向白狗。白狗也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映出秋日蒼白的天空。然後它轉身,不疾不徐地走了,這次沒有再回頭。

翌日,武帝駕臨。儀仗煊赫,禮樂莊嚴。王琬帶隊在外圍警戒,目光掃過壇側——那裡空空如也,隻有幾片枯葉打著旋。

祭祀順利。回城途中,王琬聽到鑾駕旁幾位大臣的低語。有人提到幽州鼻行狗的奏報已到中書省,有人說起和嶠昨日又諫太子事,被武帝當庭斥退。

“和侍中也是執拗,太子事乃陛下家事……”

“家事?將來便是國事!你我沒見東宮那幾位師傅,個個愁眉不展?”

議論聲漸遠。王琬回頭望郊壇,暮色中它隻是個灰色的剪影。

白狗從此再未出現。

太康十年,武帝病重。王琬奉命守宮門,夜半常聽殿內傳出爭吵聲——多是和嶠等人苦諫,聲音急切如杜鵑啼血。有次他甚至聽到老臣的哽咽:“陛下!為江山社稷計啊!”

回答總是武帝虛弱的、固執的聲音:“朕意已決……太子仁厚……”

次年春,武帝崩。太子司馬衷即位,是為惠帝。皇後賈南風乾政,朝局開始詭譎的傾斜。王琬看不懂那些黨爭傾軋,隻覺得京城的氣氛一日日緊繃,像不斷上弦的弓。

元康元年,他終於明白白狗那日刨地的意思。

那是個血色的黃昏。楚王司馬瑋帶兵入宮“清君側”,實際是場政變。王琬奉命守朱雀門,眼見著昔日同袍在宮牆內廝殺。太尉、司空、尚書令……一顆顆頭顱掛上城門時,百姓在下麵瑟縮如秋蟲。

混戰中,王琬被流箭所傷,退到廢棄的郊壇暫避。壇周荒草沒膝,石縫裡鑽出野蒿。他靠在冰涼的壇壁上,忽然想起那隻白狗。

如果……如果當年更多人讀懂了征兆?如果幽州鼻行地三百步的怪聞被認真對待?如果和嶠的諫言被采納?會不會有不一樣的大景?

傷口汩汩滲血。王琬恍惚看見,壇側那團白影又出現了,依舊臥在那裡,依舊用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他伸手,影子散了,隻是月光照在石上的反光。

後來天下如何,王琬親眼目睹。八王之亂,宗室相殘,胡騎南下,中原陸沉。他晚年流落江南,常對孫輩講起太康七年的秋天。

“那隻狗啊,”他總是眯起眼,仿佛在穿透歲月回望,“它不是妖異,它隻是個征兆。就像烏雲聚了要下雨,地基鬆了屋要塌,狗鼻行地、白狗守壇……都是天地在說話。可惜啊,人們要麼當祥瑞追捧,要麼當妖異驅趕,就是不肯靜下心來,聽聽話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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