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術士後,李棲筠當即吩咐廚司:“明日準備一桌豐盛的宴席,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樣樣都要有,再邀請幾位朝客前來赴宴,我要讓那位術士當眾出醜。”廚司連忙應下,下去籌備了。
次日一早,李棲筠剛洗漱完畢,準備吩咐下人擺宴,宮中卻突然來了內侍,傳旨讓他即刻入宮見駕。“陛下說有要事商議,讓李大人速速前往大明宮。”內侍恭敬地說道。
李棲筠不敢耽擱,連忙換上朝服,匆匆入宮。來到宮中,玄宗正坐在禦花園的涼亭裡,麵前擺著幾盤熱氣騰騰的糕糜。“棲筠來了,快坐下。”玄宗笑著招手,“今日京兆尹進貢了新收的糯米,禦膳房做了些糕糜,味道甚是不錯,你也嘗嘗。”
李棲筠心中暗道不妙,但君命難違,隻得躬身謝恩,在一旁坐下。玄宗拿起金勺,舀了一勺糕糜送入口中,連連稱讚:“這糕糜軟糯香甜,入口即化,你也多吃些。”
說著,玄宗便讓人給李棲筠端來一盤糕糜。李棲筠素來不喜甜膩之物,但麵對皇帝的盛情,又不敢推辭,隻得硬著頭皮吃了起來。糕糜確實美味,但吃多了便覺得膩得慌,他勉強吃完一盤,正想推辭,玄宗卻又讓人端來一盤:“棲筠,你平日為國操勞,辛苦得很,多吃些補補身子。”
皇恩難卻,李棲筠隻得再次拿起金勺,一口一口地吃著,隻覺得喉嚨發緊,胃裡翻江倒海。他強顏歡笑,硬撐著把第二盤糕糜也吃了個精光。玄宗見他吃得“香甜”,心中十分高興,又與他商議了許久朝政之事,才讓他出宮。
回到府中,李棲筠再也忍不住,胃裡一陣絞痛,臉色蒼白,冷汗直流。“快……快拿水來!”他捂著肚子,痛苦地喊道。侍從連忙端來茶水,可他喝了幾口,卻覺得更加難受,反而惡心欲吐。
就在這時,廚司匆匆跑來:“大人,方才您入宮後,那位術士讓人送來了一包桔皮,還說若是大人腹痛難忍,用桔皮煮水喝,可緩解不適。”
李棲筠心中一驚,連忙吩咐:“快……快煮桔皮湯!”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桔皮湯端了上來。李棲筠捏著鼻子喝了一口,隻覺得一股苦澀的香氣直衝鼻腔,隨後腹中的絞痛竟真的緩解了幾分。他大喜過望,接連喝了好幾碗,不知不覺間,竟喝了足足二十碗。
到了夜半時分,李棲筠的腹痛終於徹底痊愈。他躺在床上,想起術士的預言,心中又驚又愧。他萬萬沒有想到,術士的預言竟然分毫不差,自己素來不信這些,如今卻被狠狠“打臉”。
次日,李棲筠親自登門拜訪術士,誠懇地道歉:“先生真乃奇人,李某先前多有冒犯,還望先生海涵。”
術士連忙扶起他,笑著說道:“大人不必多禮。我並非能預知未來,隻是善於觀察罷了。昨日見大人麵色潮紅,眼底有虛火,想來是近日操勞過度,飲食不規律,脾胃失調。而陛下近日正念叨著想吃糯米糕糜,京兆尹又恰好進貢了新糯米,我便推測陛下會召大人入宮同食。糕糜甜膩,大人脾胃本就虛弱,吃多了必然腹痛,而桔皮能理氣健脾、燥濕化痰,正好能緩解此症,這便是我預言的由來。”
李棲筠恍然大悟,心中對術士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原來如此!”他感慨道,“先生的智慧,實在令人佩服。李某自愧不如。”
從此以後,李棲筠再也不敢輕易否定自己不了解的事物。他常對身邊人說:“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我們不能僅憑自己的認知,就武斷地否定一切。很多看似神奇的事情,背後都有其必然的道理,唯有保持謙遜和敬畏之心,才能不斷增長見識,少犯錯誤。”
而那位術士的故事,也在長安城裡流傳得愈發廣泛。人們不僅驚歎於他的“預知”本領,更敬佩他背後的觀察與智慧。
所謂的“神奇”,往往藏在細致的觀察和理性的思考之中。不要輕易否定自己認知之外的事物,保持謙遜與好奇,多一份探究,少一份偏見,你會發現,許多看似不可思議的現象,都能找到合理的答案。
6、鵬舉鴻漸,棲筠赴選
大唐天寶年間,長安城外的杜家莊,總在暮色四合時飄出淡淡的墨香。莊院裡住著一戶杜姓人家,主人杜翁是個本本分分的讀書人,半生苦讀卻未能求得功名,便將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了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這夜,杜翁睡得正沉,忽覺身子輕飄飄的,竟踏入了一處雲霧繚繞的所在。眼前立著一塊丈高的石碑,碑額上刻著“宰相碑”三個鎏金大字,晃得人睜不開眼。碑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那些已經做過宰相的,名字都用赤金填滿,熠熠生輝;那些尚未入仕卻注定要拜相的,名字則是用鋒利的刻刀剛鑿上去的,墨跡未乾。杜翁正看得入神,忽聞身後傳來一聲蒼老的問話:“來客可是杜家人?”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他轉身一看,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身著素色道袍,手持拂塵,仙風道骨。杜翁拱手作揖:“晚輩正是杜氏子弟,敢問仙長,此碑所記,可是天下宰相名錄?”老者捋著胡須點頭:“不錯。你既來了,不妨看看,碑上可有你杜家兒郎的名字?”
杜翁連忙湊近石碑,順著刻痕細細找尋。碑上的名字千千萬,他的眼睛都看花了,終於在未填金的區域裡,瞥見了一個“杜”字。那“杜”字的右邊,分明是個帶鳥字旁的字,筆畫舒展,曳著長長的一筆,像是鳥兒展翅的模樣。可他正想細看,一陣狂風忽然卷起,雲霧翻湧,石碑和老者都消失不見了。杜翁驚出一身冷汗,猛地從夢中醒來,窗外天剛蒙蒙亮。
夢裡的景象太過真切,那帶鳥字旁的字,像一根刺,紮在了杜翁的心頭。他翻來覆去地想,鳥字旁的字,曳腳的……忽然眼前一亮,“鵬”字!鵬鳥展翅,摶扶搖而上九萬裡,多好的寓意!他又想起,傳說中大鵬鳥高飛,是為“舉”,一舉衝天,鵬程萬裡。
沒過多久,杜家的孩兒降生了,哭聲響亮,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杜翁抱著繈褓中的嬰兒,想起那個奇異的夢,當即拍板:“就叫鵬舉,杜鵬舉!”妻子不解:“這名字聽著大氣,可為何偏要帶個鳥字旁?”杜翁便把夢中所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末了,他摸著孩兒的頭,鄭重其事道:“兒啊,你若能考取功名,將來拜相封侯,便是應了此夢;即便不能,咱杜家世世代代的名字,都要帶個鳥字旁,曳腳舒展,圖個展翅高飛的好兆頭。”
杜鵬舉長大後,果然不負父望,勤奮好學,年紀輕輕便考中了進士,入朝為官。他為人正直,辦事乾練,深得同僚敬重。後來,他娶妻生子,給孩兒取名時,又想起了父親的話。鳥字旁的字……他望著窗外的鴻雁,它們排著整齊的隊伍,漸漸飛向遠方,越飛越高。“鴻漸,就叫杜鴻漸吧。”他笑著說,“鴻鵠之誌,循序漸進,總有一天能飛上九天。”
誰也沒想到,杜鴻漸自幼聰慧過人,讀書過目不忘,長大之後更是才華橫溢,一路官運亨通,最終真的坐到了宰相的位置。站在朝堂之上,杜鴻漸常常想起祖父那個夢,想起父親給自己和兒子取名的深意。原來,有些緣分,從名字落筆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而那些藏在名字裡的期許,從來都不是空穴來風,而是祖輩父輩,用愛和希望,種下的一顆種子。
時光流轉,幾十年後,江南揚州城內,住著一位名叫李棲筠的書生。他飽讀詩書,胸懷大誌,卻屢次科舉落第,空有一腔抱負,無處施展。這一年,朝廷又開恩科,李棲筠收拾好行囊,準備前往京城赴選。臨行前,他聽人說,揚州城裡有個田山人,隱居在瘦西湖邊,能掐會算,頗有前知之能。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李棲筠找到了田山人的住處。那是一間簡陋的茅草屋,屋前種著幾竿翠竹,屋後栽著一片梅花。田山人正坐在竹椅上,煮著一壺清茶,見李棲筠進來,也不起身,隻是指了指對麵的凳子:“坐吧。我知道你為何而來。”
李棲筠心中一驚,連忙拱手:“晚輩李棲筠,即將赴京參選,想請先生指點一二,看看此番能得何官?”田山人抿了一口清茶,緩緩道:“宣州溧陽尉。”
“什麼?”李棲筠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他出身官宦世家,朝中也有不少親故,原以為憑著自己的才學和家世,至少能得個京官,再不濟,也該是個縣令,怎會隻是個小小的縣尉?縣尉不過是輔佐縣令的小官,負責地方治安,瑣碎又辛苦,哪裡是他心中所想的施展抱負之地?
田山人看出了他的失落,輕輕歎了口氣:“年輕人,心高氣傲不是壞事,可世事往往不如人意。我說的這個結果,已是定數,想要更好,怕是難了。”李棲筠的臉色瞬間黯淡下來,他垂著頭,半晌說不出話。自己寒窗苦讀數十載,難道真的隻能屈居一個小小的溧陽尉?
田山人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沉默了許久,才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到他手中:“我也不敢斷定這便是最終的結果。你此番赴京,路過楚州時,去白鶴觀找一位張尊師。把這封信給他,或許,他能給你一些不一樣的指引。”
李棲筠接過書信,信封上沒有一字一句,隻係著一根青色的絲線。他看著田山人,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先生,這封信……”田山人擺擺手:“不必多問。記住,凡事不可強求,是你的,終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無益。去吧,路上保重。”
李棲筠謝過田山人,揣著那封書信,踏上了赴京的路。船行至楚州,他果然繞路去了白鶴觀。那白鶴觀建在半山腰上,山門前有兩隻白玉雕刻的仙鶴,栩栩如生。張尊師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道,接過書信,看了半晌,對李棲筠說:“田道友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有大才,隻是時運未到。溧陽尉雖是小官,卻是你仕途的起點。好好做,為民辦實事,莫問前程,前程自有定數。”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李棲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後來,他果然被任命為宣州溧陽尉。他想起田山人和張尊師的話,收起了心中的不甘,一頭紮進了地方事務裡。他整頓治安,懲治惡霸,體恤民情,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溧陽的百姓都愛戴他,說他是個好官。
幾年後,李棲筠因為政績卓著,被朝廷破格提拔。從此,他步步高升,官至禦史大夫,成為了大唐朝堂上的一位重臣。站在權力的中心,李棲筠常常想起揚州的田山人,想起楚州白鶴觀的張尊師。他終於明白,人生沒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數。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起點,往往藏著最珍貴的機遇;而那些沉下心來的堅守,終將換來厚積薄發的驚喜。
杜鵬舉的名字,藏著祖輩的期許;杜鴻漸的仕途,圓了三代人的夢想。李棲筠的赴選,起於一個小小的縣尉,卻走出了一條光明大道。他們的故事,告訴我們:人生的每一次選擇,每一份堅守,都不會被辜負。那些藏在名字裡的希望,那些落在實處的努力,終將化作一雙翅膀,帶著我們,飛向更高更遠的地方。命運或許會給我們一個起點,但最終能走多遠,靠的從來都是自己的腳步。你隻管努力,時光會給你答案。
7、琴遇知音
貞元初年,長安太學裡有個叫杜思溫的書生,生得眉目清朗,一手琴技更是出神入化。他不愛鑽營仕途,反倒喜歡抱著那張桐木古琴,流連於公侯府邸的宴遊雅集。但凡有登高臨宴的場合,隻要他往琴前一坐,指尖流淌出的清越琴音,總能讓滿堂喧囂瞬間靜下來。
這日,杜思溫跟著一群賓客,到城郊的苟家觜遊玩。此地三麵環水,一麵靠山,是長安城外有名的賞景好去處。眾人白日裡飲酒賦詩,到了夜裡,都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地睡在了客棧裡。唯有杜思溫,嫌房裡氣悶,趁著月色正好,獨自抱著琴,踱到了臨水的岸邊。
夜涼如水,山月皎潔,清輝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銀。杜思溫尋了塊平整的青石板坐下,調好琴弦,指尖輕撥,一曲清寂的琴音便隨著晚風,悠悠揚揚地飄了出去。琴聲時而像山間清泉叮咚作響,時而像林間鳥鳴婉轉低回,和著潺潺的水聲,竟讓這夜顯得愈發幽靜了。
不知彈了多久,杜思溫隱約覺得身側多了一道人影。他以為是同來的賓客酒醒了,尋著琴聲過來,便沒有回頭,依舊專注地撫著琴。直到一曲終了,餘音嫋嫋散儘,他才緩緩抬眼,側頭望去。
身側立著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衫,正支著下巴,眼神悠遠地望著水麵,仿佛還沉浸在方才的琴音裡。杜思溫心頭一驚——這老者的樣貌衣著,絕不是同來的賓客!他連忙放下琴,站起身來,警惕地看著對方。
老者察覺到他的異動,緩緩轉過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少年人不必驚慌,我並無惡意。”他的聲音蒼老卻洪亮,帶著一種穿越了歲月的厚重感,“我乃是秦時的河南太守梁陟,當年遭逢劫難,身死之後,魂魄便留在此處了。我平生最愛撫琴,方才聽見你彈奏的琴音,清越悠揚,動人心弦,便忍不住過來聽一聽。知音難遇,少年可否再為我彈一曲?”
杜思溫雖是驚訝,卻也是個愛琴之人,聽聞對方是知音,心中的警惕便消了大半。他重新坐下,沉吟片刻,指尖撥動琴弦,彈起了一曲《沉湘》。這曲子哀婉淒切,講的是屈原投江的故事,彈到動情處,連晚風都似帶上了幾分悲意。
一曲彈罷,老者輕輕歎了口氣:“這首《沉湘》,當年剛譜成的時候,我也曾四處尋訪,細細揣摩過。隻是你方才彈奏的,其中有幾處音指,和我當年聽過的,略有不同。”
杜思溫一聽,頓時來了興致。他本就癡迷琴藝,遇著這樣一位懂琴的前輩,哪裡還肯放過機會,連忙躬身請教:“晚輩才疏學淺,還望老先生不吝賜教。”
老者也不推辭,緩步走到琴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撥動琴弦。他的指法古樸蒼勁,和時下流行的奏法截然不同。同樣是一首《沉湘》,經他點撥調整之後,琴聲裡的古韻更濃,那份蘊藏在旋律裡的怨切與悲壯,也愈發深沉動人,竟是杜思溫從未聽過的境界。
杜思溫聽得如癡如醉,連呼吸都放輕了。等老者停下手指,他才心悅誠服地拱手道謝。老者看著他,忽然開口問道:“你可是太學裡的儒生?”
杜思溫點頭應道:“晚輩正是太學諸生。”
老者凝視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你有如此絕妙的琴技,為何不去求取功名,博取個聲名顯赫,反倒常常流連於這些宴飲遊樂之地,把大好的光陰,都消磨在了琴弦之上呢?”
杜思溫聞言,怔了怔,隨即坦然一笑。他望著眼前的山月,望著粼粼的水波,緩緩道:“功名富貴,固然是世人所求,可於我而言,能得一琴相伴,能遇一知音賞樂,便已是人間至樂。”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老者聽罷,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震得林間的宿鳥都撲棱棱地飛起。他看著杜思溫,眼中滿是讚許:“好一個人間至樂!少年人,你能守住這份本心,難能可貴啊!”
說罷,老者的身影竟漸漸變得淡薄,像被晚風拂散的霧氣,轉眼便消失在了月色裡。唯有那句讚許的話,還回蕩在杜思溫的耳邊。
杜思溫望著老者消失的地方,久久沒有回過神來。他重新坐下,撫起了琴。這一次,琴聲裡少了幾分清寂,多了幾分從容與堅定。
人生在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熱愛與追求。有人追逐功名利祿,有人偏愛詩酒琴茶。不必強求所有人都走同一條路,也不必因旁人的眼光而動搖本心。就像杜思溫,守著一張琴,一份熱愛,縱使沒有身居高位,卻也在琴音裡,尋得了屬於自己的快意人生。而那些真正的熱愛,從不會被辜負,它會在歲月的長河裡,沉澱成最珍貴的寶藏,溫暖著每一個堅守本心的人。
8、甑甑彆母
貞元年間,河南有個叫柳及的書生,是進士柳殊的兒子。他自小飽讀詩書,性情溫厚,後來帶著家眷定居在了澧陽。柳及心懷四方之誌,不願困守一隅,成親數年後,便辭彆妻兒,獨自南下,一路輾轉到了南海。
南海元帥久聞柳及父親柳殊的才名,又見柳及談吐不凡、行事穩重,便舉薦他在廣州府做了個幕僚。柳及勤勉肯乾,把經手的差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在當地漸漸有了些聲望。後來經人撮合,他娶了當地望族岑氏的女兒為妻,夫妻二人相敬如賓,沒過多久,岑氏便生下一個活潑可愛的兒子,柳及給孩子取名甑甑。小家夥眉眼彎彎,一笑起來兩個淺淺的梨渦,像極了岑氏,柳及把他視若珍寶,每日下衙歸來,第一件事便是抱著甑甑逗弄。
可歡樂的日子沒過多久,柳及便愁上心頭。他想起遠在澧陽的父母,年事已高,身邊無人照料,自己卻因路途遙遠,沒能在跟前儘孝。夜裡躺在床上,聽著身旁甑甑均勻的呼吸聲,柳及輾轉難眠。岑氏看出了他的心事,柔聲勸道:“夫君既有孝心,不如我們一同回澧陽,也好侍奉公婆。”柳及握著妻子的手,眼眶泛紅,連連點頭。
次日,柳及便辭去了官職,帶著妻兒踏上了歸鄉之路。回到澧陽的日子,安穩又平淡。柳及守著父母妻兒,耕種幾畝薄田,閒暇時教甑甑識字讀書,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其樂融融。可這樣的日子隻過了不到兩年,家中的積蓄漸漸捉襟見肘,眼看甑甑一天天長大,處處都要花錢,柳及心中焦慮不已。
思來想去,柳及還是決定再次外出謀生。他深知南中一帶民風淳樸,且自己有舊識在彼處,謀生相對容易。岑氏雖有不舍,但也明白丈夫的難處,含淚為他收拾行囊。這一次,柳及沒有帶家眷,獨自一人騎著一匹瘦馬,再次南下。
抵達南中後,柳及憑借往日的聲望和才乾,被舉薦到蒙州武仙縣做了個地方官。身在異鄉,孑然一身,柳及時常思念澧陽的妻兒,夜裡孤枕難眠,心中倍感孤寂。後來經同僚介紹,他娶了當地女子沈氏為妻。沈氏溫柔賢淑,知書達理,不僅把家中事務打理得妥妥帖帖,還悉心照料柳及的飲食起居,柳及漂泊的心,總算有了些許慰藉。
這年秋天,天高雲淡,桂香滿院。一日,柳及因公務要去郡城,便留沈氏和母親孫氏在縣衙內宅。夜闌人靜,月色皎潔,清輝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白霜。沈氏正坐在燈下縫補衣裳,忽然瞥見窗戶外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四五歲的孩童,穿著一身素色的小衣裳,眉眼清秀,正踮著腳尖,隔著窗欞朝裡招手。沈氏嚇了一跳,正要出聲詢問,孩童卻先開口了,聲音軟糯,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意味:“嬸嬸彆怕,嬸嬸彆怕,我是甑甑呀。”
沈氏愣住了。她知道柳及在澧陽有個兒子叫甑甑,隻是從未見過。她定了定神,輕聲問道:“你是甑甑?你怎麼會在這裡?”一旁的孫氏也聽到了動靜,連忙走了過來。
孩童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哭腔,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去年七月就已經走了。此番前來,是特意來和爹爹告彆的。凡間的孩子,若是未滿七歲便夭折,生前又沒做過什麼錯事,就不用承受業報。隻是我要在天庭當差,拘役的期限有限,不能再到人間來了。今日一彆,便是永訣了。”
孩童的話,字字句句都清晰無比,沈氏和孫氏聽得心頭一顫,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不等她們再問什麼,那孩童便對著屋內深深鞠了一躬,身影漸漸變得淡薄,最終消散在皎潔的月色裡。
沈氏和孫氏一夜未眠,心中滿是酸楚。她們不敢把這件事告訴柳及,怕他傷心。可誰也沒想到,四個月後,噩耗傳來——柳及在郡城突發急病,溘然長逝。
這個消息,像一記重錘,砸得沈氏和孫氏險些暈厥過去。沈氏這才明白,甑甑的那番話,不僅是告彆,更是預兆。料理完柳及的後事,沈氏孑然一身,輾轉來到了南海。此後,常有媒人登門說親,可沈氏念及柳及的情意,一一婉拒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氏靠著做些針線活勉強度日。直到有一天,一個姓周的長沙小將,帶著本郡的錢帛到廣州經商,偶然間聽聞了沈氏的遭遇,敬佩她的忠貞,便托人上門提親。這一次,沈氏沒有拒絕。她知道,柳及若是泉下有知,也定然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後來,沈氏跟著周小將安穩度日,餘生平淡順遂。平昌人孟弘微和柳及曾是舊識,知曉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便將它詳細地記錄了下來。
人生在世,聚散離合本是尋常事。那些曾經的陪伴與溫暖,不會因為歲月流逝而消散,那些真摯的情意,也不會因為生死相隔而褪色。甑甑的告彆,是牽掛,是不舍,更是生命與生命之間,一場溫柔的牽念。而沈氏的選擇,也讓我們懂得,好好活著,帶著逝者的期盼向陽而行,才是對生命最好的告慰。生命的意義,從來都不在於長短,而在於那些愛過、暖過、珍惜過的瞬間,這些瞬間,會化作永恒的光,照亮往後的漫漫人生路。
9、韋泛冥府誤歸記
大曆初年,江南的春風裡裹著淡淡的桃花香。有個叫韋泛的人,沒人說得清他的祖籍何處,隻知道他剛卸任潤州金壇縣尉,不願急著回京,索性帶著行囊,一路遊山玩水,輾轉到了吳興地界。
這日黃昏,韋泛的船泊在了興國佛寺外的河岸。寺旁的渡口熱鬨非凡,往來的商旅、踏青的百姓絡繹不絕。他登岸尋了家客棧住下,聽店家說,正月十五元宵夜,吳興城裡有燈會,十裡長街掛滿花燈,入夜後更是人聲鼎沸,堪比仙境。韋泛本就愛熱鬨,便索性留了下來,等著賞那一場盛世花燈。
轉眼到了元宵夜,暮色剛一沉,吳興城便成了燈的海洋。各式花燈次第亮起,龍鳳燈、魚蟲燈、走馬燈,流光溢彩,映得整條街恍如白晝。士紳百姓、才子佳人,都穿著新衣,結伴而行,處處是歡聲笑語。韋泛混在人群裡,看著眼前的繁華景象,聽著耳邊的絲竹之聲,隻覺得心曠神怡,先前卸任的些許煩悶,也消散了大半。
他沿著河岸慢慢走,望著水中倒映的花燈月影,正看得入神,忽然覺得心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身子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周圍的人驚呼起來,有人連忙去報官。縣衙的吏役很快趕來,一番查驗後,隻道是韋泛暴病身亡,便將他的“屍體”暫且安置在客棧後院,等著進一步處置。
這邊韋泛隻覺得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恍惚間,他看見一個身著皂衣的小吏,手裡拿著一張文書,麵無表情地朝他走來:“韋泛,地府有牒,召你即刻前往。”韋泛來不及細想,便被那小吏引著,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兩人走了約莫數十裡路,周遭的景致漸漸變得陰森起來。路兩旁的草木都是灰敗的顏色,天上沒有日月星辰,隻有一片沉沉的暗。前方隱約出現一座城池,城牆高聳,城門上刻著“幽冥”二字,門口的兵卒身披鎧甲,手持長矛,個個麵色冷峻,看得人心裡發怵。
進了城,韋泛更是心驚。街道上往來的“人”,竟有不少是他生前的親舊——有多年未見的老友,有早已過世的長輩。他們擦肩而過,眼神空洞,卻沒人和他打招呼。韋泛忍不住拉住那引路小吏,聲音發顫:“這……這是什麼地方?為何我會在這裡?”
小吏冷冷答道:“此地非人間,乃是陰曹地府。你陽壽已儘,被我等拘來,還有何疑問?”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得韋泛渾身冰涼。他這才明白,自己竟是死了!可他正值壯年,身體素來康健,怎麼會突然陽壽已儘?他滿心不甘,卻又無可奈何,隻能跟著小吏繼續往裡走。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幾聲威嚴的嗬道。隻見一隊人馬簇擁著一個人迎麵而來,那人穿著錦繡官袍,容貌偉岸,氣度不凡。韋泛定睛一看,頓時愣住了——此人竟是他當年在京城結識的故交!
那故人也瞧見了他,臉上滿是驚愕,連忙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麵前,失聲問道:“韋兄?你怎麼會來這裡?”
韋泛悲從中來,把被小吏拘來的經過說了一遍。故人聽罷,眉頭緊鎖,轉頭厲聲喝問那引路小吏:“地府拘人,向來明察秋毫,為何會把韋兄拘來?”小吏嚇得一哆嗦,連忙呈上手中的牒文。
故人接過文書,仔細一看,頓時拍案而起:“荒謬!簡直荒謬!”他指著牒文上的字,對韋泛道:“韋兄你看,這牒文上寫的,是要拘兗州金鄉縣尉韋泛,並非你這個潤州金壇縣尉韋泛!是他們拘錯人了!”
韋泛湊近一看,果然如此。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眼淚卻忍不住湧了出來。
故人當即叱退了那引路小吏,轉頭對韋泛笑道:“韋兄莫怕。我如今在陰司任職,專管召魂之事。此番純屬差錯,我這就送你還陽。”
韋泛喜極而泣,對著故人深深作揖。欣喜之餘,他又想起一事,便小心翼翼地問道:“仁兄既在陰司任職,想必知曉陽間事。不知可否告知,我此番還陽後,還有多少祿壽?”
故人麵露難色,沉吟片刻才道:“陰司規矩森嚴,泄露天機乃是大罪。隻是你我交情匪淺,我便破例告知一二。你此番死裡逃生,是因陰差陽錯,往後須多積德行善,體恤民情。你的祿壽,皆在你自己的一言一行之中。”
說罷,故人朝他揮了揮手。韋泛隻覺得一陣眩暈,再睜眼時,已是躺在客棧的後院裡,周圍的燭火明明滅滅。他猛地坐起身,隻覺得渾身乏力,卻實實在在地活了過來。算算時間,自己竟已“死”了兩夜一天。
後來,韋泛果然謹遵故人之言。他不再執著於仕途沉浮,而是走遍江南各地,遇著貧苦百姓便慷慨解囊,見著不平事便仗義執言。他活了很久,晚年時兒孫滿堂,福壽雙全。
人生在世,禍福旦夕或許有定數,可善惡取舍卻在己心。一場陰差陽錯的冥府之行,讓韋泛看透了生死,更懂得了行善的意義。有時候,一次意外的轉折,不是命運的捉弄,而是讓我們重新審視自己的契機。隻要心懷善念,行有善行,便總能在迷途裡尋到歸途,在無常中守住心安。
喜歡太平廣記白話故事請大家收藏:()太平廣記白話故事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