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定數九_太平廣記白話故事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154章 定數九(1 / 2)

1、李顧言

貞元末年的長安城,冬意正濃。監察禦史李顧言騎在馬上,嗬出的白氣在暮色中頃刻消散。作為應進士舉的考生,他已有不小的聲名,此番從京西遊學歸來,心中滿是期待——放榜的日子近了。

這日傍晚,他特意前往尚書省拜訪相熟的郎官。馬蹄踏在青石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待到省衙門前,天色已晚,守門吏卒告知:“諸位郎官都已散值歸家了。”

李顧言輕輕扯動韁繩,心中掠過一絲遺憾。正欲調轉馬頭,忽見省衙東南北街相交處,有一人提著個小布囊,頭戴烏紗,正朝北緩步而行。那人身影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有些模糊,卻聽他低聲吟誦:

“放榜隻應三月暮,登科又校一年遲。”

詩句隨風飄來,李顧言心中一動。這詩蹊蹺——按常例,春闈放榜多在二月,何來“三月暮”?且“又校一年遲”分明暗示科考將推遲一年。他正思忖間,那人又朗聲吟了一遍,這次聲音清晰了許多,仿佛專為讓他聽見。

李顧言策馬向前,想追上問個明白。剛至省衙北麵,忽一陣疾風卷起塵土,迷了人眼。待風塵稍定,那人已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勒馬四顧,街巷空空,隻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心中疑竇叢生,卻也隻能歸家。那一夜,他反複琢磨那兩句詩,隱隱感到某種預兆。

果然,入冬後,京師及周邊地區雨雪異常頻繁,連綿不絕。莊稼受損,災情上報朝廷,朝野為之憂心。臘月裡,消息傳來:因天災之故,明年春闈暫停。

李顧言聞訊,想起那夜奇遇,不禁脊背發涼。那人莫非能預知未來?

更驚人的事還在後頭。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皇帝駕崩,舉國哀悼。國喪期間,一切慶典暫停,科考自然也受影響。直到三月下旬,新帝即位後,才放了進士榜——正是“三月暮”。

而李顧言自己,直到元和元年才進士及第,恰比原計劃遲了一年。

許多年後,李顧言已身居官場,仍常想起那個黃昏。他漸漸明白,人生如四時流轉,各有其時。那神秘人吟誦的詩句,並非宿命的判決,而是對變數的洞見——天地萬物相互牽連,一場大雪、一位君王的薨逝、乃至個人命運的起伏,都在這巨大的因果網中。

他曾與同僚談及元和年間兩位宰相的軼事:武元衡與李吉甫同年出生,同日拜相,後又同日外放鎮守揚州、益州。李吉甫先被召回中樞,次年武元衡亦返朝。更巧的是,李吉甫在武元衡生辰前一年去世,而武元衡……

說到這裡,李顧言總會停頓片刻。

他不再往下講,隻是望著庭中落葉,緩緩道:“世人隻見巧合,卻不見這背後的天地節律。急不得,也怨不得,唯有在屬於自己的時節裡,深深紮根,靜靜生長。”

那夜街頭的神秘詩讖,沒有讓他消沉,反而讓他學會了等待的意義。雨水遲來,是為了土壤更深地積蓄養分;花期錯後,往往綻放得更加絢爛。

命運如四季輪轉,自有其不可催促的節奏。早開的春花易遭霜打,遲熟的果實往往更加甘甜。人生路上,那些看似錯失的時機、不得不做的停留,或許正是天地在為我們積蓄更深厚的力量。不必焦慮追趕,不必彷徨四顧,屬於你的時節終會到來——當你深深紮根,默默生長,驀然抬頭時,會發現那恰是最好的光陰。

2、元和二相上篇)

長安城的桃花開得最盛的時候,兩個同年出生的嬰兒在不同的宅院裡啼哭落地。誰也不會想到,四十年後,他們會同時站在大唐帝國的權力巔峰,又以同樣離奇的方式,在彼此出生的月份裡告彆這個世界。

武元衡是太原人,生在詩書世家。幼時沉默寡言,卻寫得一手錦繡文章。李吉甫則是趙郡李氏之後,自幼聰慧過人,對典章製度過目不忘。兩人像兩條平行的溪流,在各自的山澗裡流淌,等待著彙入同一條江河的時刻。

元和初年,長安的政局如同春日天氣,乍暖還寒。憲宗皇帝李純剛剛即位,銳意重振朝綱,急需得力宰相。那日朝會,太極殿內香煙嫋嫋,百官屏息。當宣旨太監念出兩個名字時,滿朝文武都暗暗吃驚——武元衡與李吉甫,同年出生,同日拜相。

退朝時,兩人在殿外長廊相遇。春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李相公。”武元衡拱手,神色淡然。

“武相公。”李吉甫還禮,笑容溫和。

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相見。兩個同年人,此刻都四十有六,正是年富力強之時。武元衡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劍;李吉甫麵龐圓潤,目光深邃如潭。一個剛直,一個圓融,皇帝的選擇似乎彆有深意。

同朝為相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微妙。武元衡主張對藩鎮用強,言語常如刀鋒;李吉甫則更重權術周旋,行事滴水不漏。朝堂之上,兩人時有爭執,但奇怪的是,從未演變成私怨。有時候爭得麵紅耳赤,退朝後卻在宮門外相視一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元衡兄今日又是鋒芒畢露。”李吉甫搖頭笑道。

“吉甫兄不也是綿裡藏針?”武元衡難得地露出笑意。

他們都明白,皇帝需要不同的聲音。大唐這艘巨輪在安史之亂後顛簸多年,需要有人掌舵,也需要有人了望;需要剛猛的帆,也需要柔韌的索。

那年秋天,江淮節度使李錡反叛的消息傳到長安,朝野震動。平叛之後,如何處置這塊重地,成了難題。禦前會議上,憲宗皇帝的目光在兩位宰相之間遊移。

“揚州、益州,兩大重鎮,需得力之人鎮守。”皇帝緩緩道,“二位愛卿,可願為朕分憂?”

武元衡與李吉甫對視一眼,同時躬身:“臣等遵旨。”

出征那日,長安城飄著細雨。兩人在城門外話彆,隨從們都遠遠站著。

“我去揚州,你去益州。”武元衡看著遠方煙雨朦朧的官道,“這一彆,不知何時再見。”

李吉甫從懷中取出兩枚玉佩,一枚刻著“揚”字,一枚刻著“益”字。他將刻著“揚”字的遞給武元衡:“以此為念。他日重逢,再共飲一杯。”

武元衡接過玉佩,觸手溫潤。他沉默片刻,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劍:“此劍隨我多年,吉甫兄帶著防身。”

沒有更多的言語,兩人翻身上馬,一個向東,一個向西。馬蹄踏碎積水,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中。誰也不知道,這一彆,竟是命運轉折的開始。

揚州繁華,自古便是煙柳畫橋之地。武元衡到任後,卻無心欣賞美景。他整肅吏治,清理積案,修整漕運,每日隻睡三個時辰。僚屬們私下都說,這位武相公辦案時眼神太利,看得人心裡發毛。

但他判案極公。有次豪強侵占民田,送來千金賄賂。武元衡當著全衙官吏的麵,將金錠倒在院中,冷冷道:“這些金子,夠買你幾顆人頭?”豪強嚇得癱軟在地,第二日便歸還了田地。

夜深人靜時,武元衡會取出那枚“益”字玉佩,在燈下細細端詳。不知道益州那邊,李吉甫在做些什麼?

益州天府之國,但蜀道艱難,政令難通。李吉甫到任後,第一件事不是立威,而是走訪。他用了三個月時間,走遍益州各州縣,與老農談收成,與商賈談貨殖,與學子談經義。

幕僚不解:“相公何必如此辛勞?”

李吉甫笑道:“不接地氣,如何治地?”

他施政如春雨,潤物無聲。減賦稅,興學堂,修道路,一件件做得紮實。有次處置一樁貪腐案,涉事官員是他舊識,連夜求見。李吉甫在書房見了他,聽完哭訴,隻是默默煮茶。

茶沸三遍,李吉甫才開口:“你我相識多年,私誼是私誼,國法是國法。”第二日,那官員照樣被依法查辦,但家眷得到了妥善安置。

蜀中漸漸安定,李吉甫卻常在深夜獨自登上城樓,望著東方出神。揚州距此千裡,不知道武元衡那個倔脾氣,在那邊可還順利?

日子如水般流過。兩地常有書信往來,說的都是公務,但字裡行間,自有默契。武元衡的信簡練如刀,三言兩語說儘要事;李吉甫的回信綿密如織,總在末尾添幾句閒話——揚州梅花開了麼?益州新茶寄了一些,嘗嘗看。

兩年後的春天,長安詔書先後抵達揚州和益州:召二人回朝。

回京路上,武元衡特意繞道益州。兩人在成都府衙重逢時,都愣住了——武元衡鬢角已白,李吉甫眼角添了皺紋。相視良久,忽然同時大笑。

那夜,他們在府衙後園擺酒。月色很好,園中梨花正盛,風一吹便落英如雪。

“在揚州最難時,想起吉甫兄在益州,便覺得不是獨行。”武元衡舉杯,說了句難得柔軟的話。

李吉甫與他碰杯:“我又何嘗不是?想起元衡兄在揚州剛直不阿,自己便不敢懈怠。”

酒過三巡,說起朝中局勢。藩鎮雖平了幾處,但暗流湧動;朝堂之上,黨爭漸起。兩人都沉默下來。

“此番回京,恐怕不比外人輕鬆。”李吉甫緩緩道。

武元衡望著杯中月影:“該擔的擔子,總要擔起來。”

他們不知道,命運已經悄悄織好了網。就在這個春天,長安城裡開始流傳一首奇怪的童謠。孩子們拍手唱著:“打麥,麥打,三三三……”唱到末尾時,旋轉袖子,脆生生喊一句:“舞了也!”

沒人明白這童謠什麼意思,隻當是孩童戲語。但有夜觀天象的太史令發現,熒惑星犯上相星,這是大凶之兆。他不敢聲張,隻在密奏中寫道:“三相皆不利,始輕末重。”

一個月後,宰相李絳因足疾辭官。消息傳到益州時,李吉甫正在收拾行裝準備返京。他拿著信愣了片刻,想起太史令那份密奏——三相不利,這才隻是開始。

武元衡比他早半月出發。離揚那日,百姓夾道相送。有老者顫巍巍捧來一碗清水:“相公清似水。”武元衡接過飲巾,什麼也沒說,轉身上馬。

官船沿大運河西行,兩岸楊柳新綠。武元衡站在船頭,手中摩挲著那枚“益”字玉佩。春風拂麵,本該愜意,他卻莫名覺得心頭沉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船行至汴州時,遇上李吉甫的船隊。兩人在河中相遇,各自站在船頭,隔水相望。流水潺潺,一時竟無言。

最後還是武元衡先開口,聲音順著水風飄來:“長安見。”

李吉甫拱手:“長安見。”

兩支船隊交錯而過,一個向北,一個向西。他們都不知道,這是此生最後一次麵對麵相見。

命運是個高明的編劇,早就寫好了所有伏筆。同年同月同日為相,同日外放,同日召回——這些驚人的巧合,原來都是為最後的結局做準備。就像兩條河流,從不同的源頭出發,曲折蜿蜒,終於彙入同一片大海。隻是這彙入的方式,誰也沒能料到。

元和二相下篇)

回到長安的武元衡和李吉甫,發現朝局已變。

藩鎮雖平了幾處,但河北三鎮依然桀驁;朝堂之上,黨爭日趨激烈。兩人都感受到了暗處的壓力——改革稅製觸動了舊貴利益,整頓吏治得罪了既得權勢者。有時候退朝回家,馬車後會有不明身份的人尾隨。

那首“打麥,麥打,三三三”的童謠,開始在長安大街小巷傳唱。孩子們遊戲時拍手唱,小販趕車時隨口哼,甚至青樓歌姬也譜了曲調來唱。詞句簡單,調子古怪,沒人深究其意。

隻有少數有心人寢食難安。太史局裡,老司天監夜觀星象,看見熒惑星越來越近上相星,急得嘴角起泡。他再次密奏:“凶兆愈顯,恐應在宰輔。”

密奏被留中不發。憲宗皇帝正值壯年,雄心勃勃,不信這些虛妄之言。他將武元衡和李吉甫召至偏殿,指著地圖上的河北三鎮:“二卿以為,當用何策?”

武元衡直言:“當以兵威懾之,以法製之。”

李吉甫補充:“輔以分化瓦解,剿撫並用。”

皇帝點頭:“朕意已決,削藩之事,全賴二卿。”

走出大殿時,天色已黃昏。長安城的暮鼓正從四麵八方響起,深沉悠遠。兩人在宮門外駐足,看著夕陽把雲彩染成血色。

“元衡兄,”李吉甫忽然說,“還記得我們在益州那夜,園中梨花麼?”

武元衡點頭:“記得。你說梨花雖美,花期太短。”

“是啊,太短。”李吉甫輕歎,“有時想,為官一世,能做的其實有限。但該做的,還是要做。”

武元衡看他一眼:“吉甫兄今日為何感慨?”

李吉甫搖搖頭,沒再說話。有些預感,說不清道不明,就像遠處漸漸聚攏的烏雲。

轉眼到了十月,李吉甫的生辰月。那日他照常早起,準備上朝。夫人為他整理朝服時,忽然說:“昨夜夢見滿園梨花,一夕儘落。”

李吉甫笑道:“夢而已。”

早朝一切如常。退朝後,他在政事堂處理公文,午後忽然覺得胸悶。侍從要去請太醫,他擺手說無妨,隻是累了。靠在榻上小憩時,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和武元衡初識那日,太極殿外的陽光很好,兩人互相拱手,說著“武相公”“李相公”。畫麵一轉,又到了益州分彆時,武元衡說“長安見”,他說“長安見”。

醒來時,天色將晚。李吉甫覺得精神好了些,起身想繼續批閱公文,忽然眼前一黑。

等太醫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大唐宰相李吉甫,猝死於政事堂,年僅五十七歲。正是武元衡出生的月份。

消息傳到武府時,武元衡正在書房練字。筆鋒一頓,濃墨在宣紙上暈開一大團。他呆呆站了許久,直到墨跡乾透,才輕聲說:“備車,去李府。”

李府已經掛起白幡。靈堂前,武元衡看著棺槨,久久不語。兩人同年出生,同日拜相,同日外放,同日召回——如今,李吉甫先走一步。他想起來時路上,聽到孩童又在唱那首童謠:“打麥,麥打,三三三……舞了也!”

心中忽然一凜。

喪禮過後,朝中局勢越發微妙。反對削藩的勢力開始暗中集結,長安城裡流言四起。有人開始解讀那首童謠:“打麥是刈麥時節,麥打是暗中突擊,三三三是六月三日,舞了是……武相公完了。”

武元衡聽到這些傳言,隻是冷笑。幕僚勸他加強護衛,他搖頭:“我為國宰相,若因怕死而深居簡出,成何體統?”

但他也不是毫無防備。每日上朝路線時常變換,車駕樸素不顯眼。隻是百密一疏——誰也沒想到,對方選擇在黎明前動手,那是人最疲憊、防備最鬆懈的時刻。

元和十年六月初三,天色未明。武元衡如常早起,準備上朝。夫人為他整理衣冠時,忽然落淚。

“怎麼了?”他問。

夫人搖頭:“不知為何,心中惶惶。”

武元衡拍拍她的手:“無事。”

馬車出了府門,在晨霧中緩緩前行。長安城的街道靜悄悄的,隻有更夫敲梆的聲音遠遠傳來。行至靖安坊東門時,霧突然濃了。

然後就是喊殺聲。

刺客從霧中衝出,訓練有素,直撲馬車。護衛們拚死抵擋,但對方人太多。武元衡剛拔出劍,就感到顱骨一陣劇痛——有人從背後用鐵錘猛擊。他倒下時,看見霧中隱約的人影,聽見遠處隱約的童謠聲:“打麥,麥打,三三三……舞了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原來如此。

消息震動了整個大唐。宰相在京師街頭遇害,這是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巨變。憲宗皇帝震怒,下旨徹查,但刺客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驗屍時,仵作發現武元衡顱骨碎裂,是遭重器猛擊所致。死亡時間,正是李吉甫出生的月份。兩人一個五十七,一個五十八,都在對方出生的月份裡離世——這巧合詭異得讓人脊背發涼。

長安城的童謠漸漸沒人唱了。但茶館酒肆裡,開始流傳各種猜測。有人說這是藩鎮報複,有人說這是朝中政敵下手,也有人說——這是命,逃不過的命。

太史令在武元衡死後第三天辭官歸隱。離京前,他對弟子說:“天象示警,人力難違。始輕末重,三相皆去,大唐氣運……”後麵的話他沒說,隻是長長歎了口氣。

多年後,有旅人在蜀中一座道觀避雨,觀主是位百歲老道。說起元和舊事,老道沉吟許久,說出一段往事:

“當年武相公在益州時,曾來觀中求簽。簽文是‘雙星並耀,同起同落;生死相照,各歸其辰’。他問何解,我隻說天機不可泄露。其實那簽文說得很明白了——兩顆星一起升起,一起落下;生死互相映照,各自回歸屬於自己的時辰。”

旅人問:“何為各自時辰?”

老道說:“出生的月份,不就是人最初的時辰麼?”

雨停了,老道送旅人出門,望著遠山說:“世人隻見巧合,卻不知這世間有許多看不見的線,把該連的人連起來,把該發生的事按時辰排好。武李二相,就像日與月,一個在白天發光,一個在夜裡照明,從未同時出現在天空,卻共同照亮了人間。他們的死,不是結束,是另一種形式的相伴——你在我來的月份離去,我在你來的月份追隨,這不也是一種圓滿麼?”

女人似懂非懂。下山時回頭望去,道觀隱在雲霧中,恍若仙境。

長安城裡,武元衡和李吉甫的故事慢慢變成了傳說。有人說在霧夜裡,見過兩個穿宰相朝服的人並肩走過靖安坊,一個清瘦,一個圓潤,走過坊門就消失了。也有人說,每年六月初三和十月十五,政事堂裡會有淡淡的梨花香——那是益州那個春天,他們最後一次對飲時園中的味道。

而曆史繼續前行。憲宗皇帝在震怒後繼續削藩,大唐迎來了短暫的“元和中興”。隻是每次議政到深夜,皇帝都會不自覺看向那兩個空著的座位。那裡曾經坐著兩個同年同月同日為相的人,他們爭吵過,合作過,最終以最離奇的方式,完成了命運的對稱。

也許真正的知己就是這樣——不必朝夕相處,不必意見一致,甚至不必同時活著。隻要在命運的長卷上,你們的位置是呼應的,你們的軌跡是交織的,你們在彼此生命的刻度上留下印記。當生命的起始成為對方終結的參照,這何嘗不是一種深沉的羈絆?

就像兩棵同年生的樹,一棵在春天開花,一棵在秋天結果。當結果的樹在春天落葉,開花的樹在秋天凋零,園丁會歎息,但天地知道——它們隻是以不同的方式,完成了同一個輪回。

命運最精妙的設計,往往藏在看似巧合的軌跡裡。武元衡與李吉甫的故事告訴我們:那些同時啟程的人,未必同時抵達,卻總在生命的某個刻度上遙相呼應。真正的相伴,未必是朝朝暮暮,而是即使分隔生死,依然在彼此的生命節律裡找到共振。當一個人在你出生的月份離去,你在對方出生的月份追隨,這不是悲劇,而是命運最深情的對稱。人生如四季輪轉,各有其時,各歸其辰,隻要在屬於自己的時節裡全力盛放,便是對生命、對知己最好的交代。那些照亮過時代的光,從未真正熄滅,它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曆史的星河裡永恒地遙相輝映。

3、李源上篇)

洛陽城的春天,總帶著一種繁華落儘後的清寂。城北惠林寺的桃李開了又謝,花瓣灑滿青石板,李源就住在這裡。

他的父親李憕,當年死於安祿山之手。自那以後,李源便覺得這人世間的熱鬨都與自己無關了。他不娶妻,不蓄仆,隻在寺中守著幾卷經書、一爐檀香,日子過得像簷下滴水,緩慢而恒定。

那年暮春,庭中老樹枝葉已豐,李源坐在樹蔭下閉目養神。忽然聽見腳步聲——輕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彈性。睜眼時,見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彈弓,正仰頭看樹上的鳥雀。

少年察覺到目光,轉過頭來。四目相對,李源心中微微一動。這少年生得眉目清朗,眼神清澈得像雨後的天空,偏偏又有種說不出的沉穩氣度。衣衫樸素,卻自有一種風骨。

“打擾先生清靜了。”少年笑著拱手,聲音清亮。

李源難得有了交談的興致,招招手:“無妨。過來坐坐?”

少年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在他對麵坐下。兩人從樹上的鳥聊到寺裡的花,從春日的暖陽說到昨夜的細雨。李源發現,這少年見識不俗,言談間既不張揚,也不拘謹,分寸拿捏得極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還未請教姓名?”李源問。

少年撥弄著手裡的彈弓:“家裡排行十三,姓武,叫我武十三就好。”

“家住何處?”

“四處為家。”武十三笑答得含糊,“今日在東,明日在西,南來北往,隨緣而已。”

這話說得玄妙,李源卻也不深究。亂世之後,誰沒有些不願提及的往事呢?他自己不就是如此。

自此,武十三便常來惠林寺。有時帶著新摘的野果,有時揣著市集買來的糕點。兩人或在樹下對弈,或在廊下閒談。李源發現自己許久不曾這樣輕鬆過了——不必回憶傷痛,不必麵對憐憫的目光,隻是單純地與一個投緣的人相處。

奇怪的是,寺中僧侶似乎從未注意過這常來的少年。有幾次李源想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默契,說破了反而無趣。

轉眼到了夏天,李源的叔父被任命為福建觀察使。按照禮數,李源需前往拜謁送行。收拾行裝時,武十三來了。

“巧了,我正好要往東邊去。”少年笑道,“若先生不嫌棄,可否同行一程?”

李源自然樂意。旅途漫長,有個談得來的伴是幸事。

兩人雇了艘小船,沿汴水東下。夏日的河水寬闊平穩,兩岸楊柳依依。白天他們倚在船頭看風景,夜晚並排躺在甲板上數星星。武十三懂得很多——他知道哪段河道有暗礁,哪裡的魚最肥美,哪個朝代曾在岸邊發生過戰事。說起這些時,他的神情會忽然變得悠遠,不像個少年,倒像個曆經滄桑的老人。

李源偶爾會想,這少年究竟是何來曆?但每當這個念頭浮起,他便搖搖頭。人生難得糊塗,有些事何必深究。

船行數日,到了宋州境內的穀熟橋。武十三忽然說:“就在這兒靠岸吧。”

船夫將船泊穩,兩人攜手登岸。橋頭有棵老槐樹,枝葉如蓋。武十三在樹下站定,轉身麵對李源,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先生,就此彆過了。”

李源一愣:“你這是……”

武十三深吸一口氣,目光清澈而坦然:“有些話,今日必須告訴先生。我……並非世間凡人。”

風忽然停了,蟬鳴也沉寂下來。

“我乃國家掌陰兵者,至今已一百三十七年。”少年的聲音平靜如水,“因職責所在,凝結此身形行走人間。今日緣儘,我將托生於附近張家,為男子身。”

李源怔怔聽著,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那孩子十五歲中明經科,後官至縣令。”武十三繼續說,語氣溫和卻篤定,“至於先生——您的官祿不厚,但壽數綿長。八十歲那年,朝廷會以諫議大夫之職征召。再過兩年,便是壽終之時。”

他頓了頓,眼中浮起笑意:“而我,七年之後,會與先生重逢。”

說罷,武十三指向橋西頭一處村落:“張家就在那裡。此刻,那家的新婦應當正在生產。”

李源順著望去,隻見村落尋常,炊煙嫋嫋。

少年拱手深揖:“多年相伴,承蒙不棄。今日一彆,各自珍重。”言畢,轉身朝村落走去,步伐穩健,再無回頭。

李源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處。一陣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就在這時,村裡忽然傳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接著是陣陣歡喜的人聲。李源心中一震,緩步朝村子走去。

張家院外圍著好些鄰人,個個麵帶喜色。見李源過來,有熱心人主動說道:“張郎君家添丁啦!生了個大胖小子,哭聲可響亮了!”

李源透過院門縫隙望去,隻見屋內人影晃動,接生婆抱著個繈褓出來,眾人圍上去看。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實則早已注定;有些離彆看似永久,卻隻是換了一種形式的相伴。

他沒有進院,悄然轉身離開。

回船的路上,李源想起武十三說的那些預言。八十歲被征召?七年後再見?這些聽起來遙不可及,卻又真實得讓人無法懷疑。

船夫問他:“那位小郎君不回來了?”

李源望著潺潺流水,輕聲道:“他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從一個存在,回到另一個存在;從一場相伴,走向另一場約定。而自己這看似停滯的人生,原來也在按照某種看不見的軌跡緩緩前行。

船槳劃開水麵,波紋一圈圈蕩開,就像命運展開的紋路。李源忽然覺得,那些曾經讓他避世獨處的傷痛,此刻變得很輕很輕。因為這世上,還有人記得與他許下一個七年之約;因為這人生,還有八十歲時的召喚在遠方等待。

暮色四合,河麵泛起金色的波光。李源坐在船頭,第一次對未來產生了期待——不是對功名的期待,而是對生命本身的期待。他想看看,武十三預言的那些日子,會以怎樣的方式到來;他想知道,七年後重逢時,彼此會是什麼模樣。


最新小说: 去你的真假千金,她是人族首席 北境世子?狗都不當 意外觸電,老登的春天來了 公主變寵妃,生小太子搶姐姐皇位 我,素申仙君,讓精靈再次偉大 我在工地當小工 欠情 五零全家盼生兒,七個女兒全成風 退婚懷崽,大佬獸夫集體跪榴蓮 都重生了,誰還當你們的守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