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收連夜告假,趕回江州。病榻前,父親已不能言語,隻握著他的手,目光殷切。三日後,父親溘然長逝。
守喪期間,楊收常獨自登上家後麵的小山。一日黃昏,他忽然想起廬山那個道士的預言——“官至三公,終焉有禍”。
“若真有禍,也該我來承擔。”他望著天邊殘霞,喃喃自語,“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不能後退。”
三年喪滿,楊收回朝。此時他已年過四十,鬢邊有了白發。宰相白敏中欣賞他的才乾,舉薦他擔任禮部侍郎。
就在這年春天,發生了一件小事。
有個叫李損的舉子,科舉落第後心生怨懟,寫詩誹謗朝政。案子報到禮部,楊收看了詩文,歎息道:“年輕人恃才傲物,可以理解。罷黜其功名,令其回鄉反省即可,不必深究。”
副手卻勸道:“侍郎,此事已驚動禦史台。若從輕發落,恐有人說您徇私。”
楊收正色道:“我為官,隻依律法、憑良心。若因怕人說閒話就重判無辜,那才是真正的失職。”
最終,李損被罷黜功名,遣返原籍。離京前,他竟到禮部門前跪謝:“楊公寬厚,學生知錯了。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楊收扶起他:“我不要你報答,隻望你記住這次教訓。才華如刀,可雕美玉,也可傷人傷己。”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幕被有心人看在眼裡。朝中早有嫉妒楊家權勢的人,悄悄記下了這筆賬。
鹹通四年,五十三歲的楊收終於拜相。宣麻那日,長安城萬人空巷。楊家宅院裡,兄弟子侄齊聚一堂,楊收卻獨自在書房靜坐。
妻子王氏推門進來:“相公今日大喜,怎麼反倒悶悶不樂?”
楊收望著牆上父親手書的“秋實”二字,緩緩道:“我隻是想起當年在廬山,有人對我說過的話。如今果然位至三公,那麼災禍……”
“相公多慮了。”王氏笑道,“您為官清正,造福百姓,上天豈會不佑?”
但官場暗流,從不因個人的清白而停歇。楊收拜相後力主改革漕運、整頓吏治,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更致命的是,他支持皇帝削弱藩鎮,這讓他成了節度使們的眼中釘。
鹹通七年,一場精心設計的構陷悄然展開。
有人翻出當年李損的舊案,誣告楊收收受賄賂、包庇罪人;又有人偽造書信,說他與藩鎮暗中勾結。皇帝起初不信,但讒言如細雨,日積月累,終成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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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楊收寒心的是,站出來作偽證的,竟是當年他一手提拔的門生。
“為什麼?”在獄中,他問那個不敢抬頭的門生。
門生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們……他們抓了學生的老母……”
楊收閉上眼,不再說話。他想起了廬山道士的預言,想起了父親臨終的目光,想起了自己這一生——寒窗苦讀,一心報國,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鹹通八年秋,判決下來了:楊收貶為端州司馬,流放嶺南。
離京那日,秋風蕭瑟。長安城外,隻有家人和幾個真正的朋友來送行。
“三哥,此去珍重。”四弟楊嚴紅著眼眶,“我們兄弟在京,一定為你申訴冤情。”
楊收搖搖頭:“不必了。官場沉浮,我早有準備。”他看向南方,“隻是沒想到,真應了‘南荒之殛’四字。”
妻子王氏執意隨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相公去哪,妾身就去哪。”
南下的路漫長而艱苦。經過江州時,楊收特意繞道廬山。二十多年過去,山還是那座山,雲還是那些雲。
他讓車馬在山下等候,獨自一人走向記憶中的山穀。
穀中草木森深,幾乎找不到路了。等他終於找到那個山洞時,夕陽正把最後一縷光投在石壁上。那兩行字還在:
雲深不知處,隻在此山中。
楊收撫摸著斑駁的字跡,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道長,您說得對。”他對著空山說,“我選擇了這條路,也承擔了它的結果。隻是……若有來生,我可能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因為這就是楊收——那個相信“達則兼濟天下”的書生,那個寧願承擔災禍也不負家人期望的兒子,那個明知官場險惡仍想為百姓做點事的官員。
端州在嶺南深處,瘴氣彌漫。楊收到任後不久便病倒了。病中,他常讓妻子扶他到窗前,看院子裡的那棵老樹。
“你看,葉子黃了。”這年秋天,他指著飄落的樹葉說,“秋天結實,然後凋零,本是自然之理。我這輩子,收獲過功名,踐行過理想,也該知足了。”
王氏握著他的手,淚如雨下。
鹹通九年深秋,楊收病逝於端州,終年五十九歲。臨終前,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告訴兒孫……讀書……做好人……”
消息傳回長安,皇帝默然良久,最終下詔追複官職。楊家兄弟將他的靈柩接回,葬在廬山腳下——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許多年後,楊收的孫子楊钜也考中進士,官至翰林學士。一次回鄉祭祖,他在祖父墓前遇到個采藥的老者。
老者說:“我小時候聽祖父講過,很多年前有個宰相葬在這裡。祖父說,那個宰相年輕時在山上遇到神仙,神仙讓他選成仙還是做官。他選了做官,後來果然當了宰相,也果然遭了難。”
楊钜問:“那您祖父怎麼看這件事?”
老者想了想:“我祖父說,那個宰相也許後悔過,但若重來一次,大概還是會這麼選——因為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入世的,就像種子天生要破土而出,不管地上是沃土還是礫石。”
楊钜站在祖父墓前,看著廬山雲霧繚繞。他忽然明白了:祖父的一生,就像一場明知結局仍要全力以赴的奔赴。那份勇氣,比任何圓滿的結局都更珍貴。
人生的價值,從不在於結局是否圓滿,而在於旅程是否無愧於心。有人預知風險仍選擇擔當,有人看清結局仍奔赴熱愛,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才是人性中最堅韌的光芒。秋實雖終將凋落,但那一季的豐盈,已滋養過天地眾生。
4、鄭朗
長慶三年的長安城,春闈剛過,空氣中還殘留著墨香與焦慮混合的氣息。朱雀大街兩側槐樹新綠,但往來士子無人駐足觀賞——人人都在打聽,都在猜測,都在等待那張將決定數百人命運的黃榜。
眾多士子中,鄭朗顯得格外沉靜。他住在崇仁坊一間簡陋的客舍,每日晨起讀書,午後習字,仿佛放榜之事與他無關。隻有夜深人靜時,他推開窗望著南邊的夜空,才會輕輕歎一口氣。
“鄭兄真沉得住氣。”同住一院的舉子王澍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個紙條,“我剛從禮部門房那兒得來消息,聽說今年取士從嚴,名額比往年少了兩成。”
鄭朗放下手中的《貞觀政要》,起身給王澍倒茶:“取士貴精不貴多,朝廷若能得真正人才,少取些也是好事。”
“你呀,總是這般淡定。”王澍搖頭,“不過我聽說,城南青龍寺有位高僧,善斷人前程。不少人都去求問,鄭兄何不一試?”
鄭朗本不信這些,但耐不住王澍再三勸說,三日後還是去了。
青龍寺在長安城南,曲江池畔。時值三月,柳絮如雪,鄭朗踏著滿徑飛絮走進寺門。古刹幽深,香火繚繞,他在大雄寶殿前駐足片刻,便有小沙彌迎上來。
“施主是來問前程的吧?”小沙彌合十行禮,“慧明師父在後院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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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兩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青翠竹林間,有座茅草覆頂的竹亭,亭中坐著位老僧,正閉目撚珠。那僧人身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麵容清臒,看不出年紀。
“晚生鄭朗,拜見大師。”鄭朗在亭外行禮。
慧明緩緩睜眼。那眼神平靜如古井,卻在鄭朗身上停留了片刻。然而下一刻,他又閉上了眼睛,仿佛眼前無人。
鄭朗等了等,見僧人再無反應,隻好又道:“聽聞大師善觀人氣運,晚生今科應試,想請大師指點一二。”
依然沒有回應。竹葉沙沙作響,時間一點點流逝。鄭朗站了約莫一刻鐘,終於意識到對方是不會理會自己了。他雖心中納悶,卻也不惱,隻是深深一揖:“打擾大師清修,晚生告辭。”
走出青龍寺時,王澍等在外麵,急切地問:“如何?大師怎麼說?”
鄭朗苦笑:“大師未發一言。”
“這……這是何意?”王澍不解,“我昨日來,大師還與我交談片刻呢。”
鄭朗望著寺門上“青龍古刹”四字,忽然笑了:“或許大師覺得,我無須問,也不必答。前程如何,自己走便是。”
放榜那日,崇仁坊人聲鼎沸。報喜的差役一撥撥來,鞭炮聲此起彼伏。鄭朗坐在房中臨帖,筆下行雲流水,仿佛外麵的喧囂與他無關。
直到王澍衝進門來,滿麵紅光:“中了!鄭兄,你中了!還是榜首!”
筆尖一頓,宣紙上洇開一團墨跡。鄭朗放下筆,走到院中。陽光正好,照得人睜不開眼。禮部的報喜官已到門前,高聲唱名:“河南府鄭朗,高中進士科第一甲第一名——”
那一刻,鄭朗心中湧起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他想起青龍寺僧人的沉默,忽然覺得那沉默裡似乎藏著什麼深意。
瓊林宴上,新科進士們把酒言歡。鄭朗作為狀元,自然備受矚目。席間有人提起青龍寺慧明大師,說這位高僧前些日子評點幾位舉子,竟一一應驗。
“鄭狀元可曾見過慧明大師?”有人問。
鄭朗舉杯的手頓了頓:“見過一麵。”
“大師定是盛讚狀元才華了?”
鄭朗微笑不語。他能說什麼呢?說大師對他視而不見?這話說出來,怕是要被當作矯情了。
然而變故來得突然。瓊林宴後第三天,宮中忽然傳出旨意:今科進士需三日後於含元殿前重試,由陛下親自出題監考。
消息傳來,舉子們一片嘩然。有人說這是有人舞弊被揭發,有人說這是陛下要選拔真才。鄭朗心中卻咯噔一下,莫名想起青龍寺中那雙閉上的眼睛。
重試那日,含元殿前氣氛肅穆。憲宗皇帝高坐殿上,親自出了道策論題——《論藩鎮割據與中央集權》。這題目極大,需貫通古今,切中時弊。
鄭朗展卷審題,提筆時卻覺得手中的筆有千斤重。他想起自己備考時所讀的每一本書,想起父親送他進京時說的“為官當為民”,想起這一路走來的日日夜夜。他本有滿腹經綸要寫,可落筆時卻莫名心慌,文章寫得四平八穩,少了鋒芒,也少了靈氣。
三日後放榜,鄭朗竟落選了。消息傳出,長安嘩然。前科狀元重試落第,這是本朝從未有過的事。
客舍裡,王澍氣得摔了茶盞:“定是有人妒忌!鄭兄的文章我看過,便是重寫十次也該中!”
鄭朗卻異常平靜。他收拾著書籍,一卷卷整理妥當,然後說:“不怪他人,是我自己沒寫好。”
“可那題目……”
“題目很好,是我沒答好。”鄭朗打斷他,“這些日子,我被‘狀元’二字所困,下筆時想的不是如何切中時弊,而是如何不出差錯。文章失了銳氣,便如刀失了鋒芒,再華麗也是擺設。”
王澍愣住,半晌才說:“那……如今怎麼辦?”
“回家。”鄭朗將最後一卷書放入箱中,“讀書三年,再考。”
離京前,鄭朗又去了趟青龍寺。這次他沒抱任何期待,隻是想看看那竹林,聽聽那風聲,然後徹底告彆長安。
竹亭依舊,慧明大師依舊在亭中打坐。鄭朗遠遠一揖,轉身欲走。
“施主留步。”
鄭朗驚訝回頭,見慧明已睜開眼睛,正含笑看著他。
“大師……”
“坐。”慧明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鄭朗入座,小沙彌奉上清茶。慧明細細打量他,緩緩道:“施主比月前來時,清減了些。”
鄭朗苦笑:“經曆一番起伏,心倒是靜了。”
“好一個‘心靜’。”慧明點頭,“老衲月前不與施主言語,今日卻以禮相待,施主可知為何?”
鄭朗思索片刻:“大師月前閉目,是因看出晚生心浮氣躁;今日睜眼,是因看出晚生心緒已平?”
慧明笑了:“隻說對一半。老衲月前閉目,是因那時施主若中第,非但不是福,反可能成禍。”
“這是何意?”
“寶劍需經千錘百煉,美玉需待時光雕琢。”慧明緩緩道,“施主天資聰穎,品性純良,但少了一味藥——挫折。月前若中第,少年得誌,易生驕矜,將來仕途稍有坎坷,便可能一蹶不振。如今經曆這一番起落,鋒芒內斂,根基反更紮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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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朗怔住。他想起重試時的患得患失,想起落第後的徹夜反思,忽然明白了什麼。
“大師是說……”
“老衲觀人多年,見慣風雲。”慧明望向亭外竹林,“有些人如春竹,一場雨便躥得老高,卻經不起風霜;有些人如古鬆,長得慢,卻紮根深,能成棟梁。施主本是鬆柏之材,何必求那春竹之速?”
鄭朗起身,深深一揖:“謝大師指點。”
“去吧。”慧明閉目,“他日位極人臣時,莫忘今日亭中茶。”
三年後,鄭朗再赴科場,高中進士。此後仕途,他從縣尉做起,一步一步,踏實前行。每遇升遷,他總想起青龍寺竹亭中那番話,不敢有絲毫懈怠。
三十年彈指一揮。鄭朗曆仕憲、穆、敬、文四朝,官至尚書左仆射,名副其實的“位極人臣”。其間宦海沉浮,黨爭傾軋,他幾度遭貶,又幾度複起,始終不改初心。
晚年致仕還鄉,途經長安,鄭朗特意重遊青龍寺。竹亭仍在,卻已換了新的僧人。問起慧明大師,小沙彌說:“師父圓寂已十年了。圓寂前曾留話,若有一位鄭姓施主來,便告訴他——老衲當年所見,非施主之官運,而是施主曆經磨難不改其誌的品格。人能走多遠,從來不在運勢,而在心性。”
鄭朗站在竹亭前,看滿園翠竹迎風搖曳。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天,年輕的自己在這裡受到的冷遇,以及之後漫長歲月裡的每一次選擇。
原來人生最重要的預言,從來不是告訴你終點在何處,而是提醒你:路要一步一步走,根要一寸一寸紮。那些看似挫折的際遇,往往是命運最用心的安排——它不是在阻止你前進,而是在教你如何走得更穩、更遠。
人生如登山,真正的智慧不在於預知山頂的風光,而在於懂得:有時慢即是快,退即是進。那些讓你停頓的坎坷,往往是為了讓你積蓄力量;那些看似錯失的機會,或許正在為你篩選更適合的道路。命運從不辜負踏實前行的人,因為時間最終獎賞的,從來不是跑得最快的,而是走得最穩的。
5、段文昌
江陵縣衙的後院裡,少年段文昌正對著西邊的天空出神。父親段鍔剛從支江縣令調任此地,家當還沒收拾妥當,兒子心裡卻已經飛到了千裡之外的蜀中。
“景初,又在想你的‘蜀道難’了?”父親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手裡拿著幾卷舊書。
段文昌回頭,不好意思地笑笑:“父親,李太白寫‘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可越是難到的地方,越有好風光、好文章,不是嗎?”
段鍔把書遞給他:“這是我從支江帶來的蜀地誌書,你既喜歡,便好好讀。不過景初,讀書人不能隻耽於山水文章,更要有經世濟民的抱負。”
那年段文昌十六歲,把父親的話記在心裡,卻按不住對蜀地的向往。他讀《蜀都賦》,念《劍閣銘》,連夢中都是峨眉山的月色、錦江的春水。
轉眼五年過去,段鍔在江陵任上勤政愛民,頗有政聲,卻始終未能升遷。段文昌二十一歲了,滿腹詩書,一身抱負,卻困在江陵這座小城,像籠中鳥望著遠山。
“我要去蜀中。”翌日晚飯時,段文昌鄭重開口。
母親筷子停在半空:“去遊學?”
“去尋一條路。”段文昌目光堅定,“父親常教導,好男兒誌在四方。蜀地如今在西川節度使韋皋治下,政通人和,正是用人之時。兒子想去試試。”
段鍔沉默良久,歎道:“韋南康確是一代名將,治蜀有方。你去見識見識也好,隻是官場複雜,莫要期望太高。”
次日清晨,段文昌背著簡單的行囊出發了。母親塞給他一包碎銀,父親送他到江邊,隻說了一句:“記得你是江陵段家的兒子,無論走到哪裡,脊梁要直。”
蜀道果然艱難。棧道懸空,猿猴哀鳴,段文昌走了整整一個月才到成都。當他站在錦官城外,看著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的景象時,一路的疲憊都化作了激動。
韋皋的節度使府氣勢恢宏。段文昌遞上名帖和父親的信,在門房等了兩個時辰,才被引入偏廳。
西川節度使韋皋已經六十多歲,須發花白,但目光如電。他掃了一眼段文昌帶來的文章,淡淡問道:“你父親在江陵政聲不錯。你想在我幕府謀個差事?”
“晚生不敢求官職,隻願追隨節帥,學習治國安邦之道。”段文昌恭敬回答。
韋皋點了點頭,卻話鋒一轉:“年輕人有抱負是好的,但我這裡幕僚眾多,皆非庸才。你先從文書做起吧。”
這一做就是大半年。段文昌每天抄寫公文、整理卷宗,雖能接觸政務,卻始終在邊緣打轉。他幾次獻策,都被輕描淡寫地擱置。幕府中那些老僚屬,看他年輕又是外來人,麵上客氣,實則疏遠。
更讓段文昌難受的是,他漸漸看清韋皋幕府的門道——這裡的確人才濟濟,但要想出頭,要麼有世家背景,要麼善於逢迎。而他兩樣都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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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幕府設宴。段文昌坐在末席,看著滿堂歡聲笑語,忽然覺得無比孤獨。他想起離開江陵時父親的背影,想起自己穿越蜀道時的豪情,如今卻困在這華麗的牢籠裡。
宴罷,他獨自走到院中。明月當空,和江陵所見是同一輪。
“段兄也出來透氣?”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段文昌回頭,見是同為幕僚的崔從。這人比他早來幾年,同樣鬱鬱不得誌。
兩人坐在石階上,崔從低聲道:“段兄可知,韋節帥用人,最重門第與資曆。你我這樣沒有根基的,熬到白頭也難出頭。”
“那為何不走?”
崔從苦笑:“天下節度使,哪個不是如此?至少在這裡,還能衣食無憂。”
那夜之後,段文昌萌生去意。但他沒有直接辭行,而是更加勤勉地工作,把經手的每件事都做到極致。他想讓韋皋知道,他離開不是能力不足,而是這裡沒有他施展的空間。
機會來得突然。臘月裡,朝廷派金吾將軍裴邠出任梁川節度使。裴邠赴任途經成都,來拜會韋皋。宴席上,需要有人記錄會談要點,其他幕僚推說有事,這瑣碎差事便落到了段文昌頭上。
誰料段文昌不僅記錄詳實,還在整理時附上了自己對梁川民情的分析。裴邠看到後,大為讚賞,當麵向韋皋要人。
韋皋這才正眼打量這個年輕人,沉吟片刻,笑道:“景初大才,在我這裡確是屈就了。裴將軍既然賞識,便讓他隨你去吧。”
段文昌離開成都那日,隻崔從一人來送。兩人在城外酒肆對飲,崔從舉杯:“段兄此去,必能展翅高飛。隻是官場莫測,望君珍重。”
“崔兄不一起走?”
“我老了,沒有闖蕩的勇氣了。”崔從搖頭,“段兄還年輕,前程遠大。”
裴邠確實是個明主。到梁川後,他讓段文昌參與政務,很快又舉薦他暫代廷評之職。段文昌如魚得水,把在韋皋那裡積累的經驗全都用上,提出的幾項改革都見到成效。
然而好景不長。兩年後,裴邠調任他處,新來的節度使帶了自己的班底,段文昌又成了閒人。
這次他沒有猶豫,收拾行裝準備北上長安。途經興元府時,天色已晚,他在一個叫鵠鳴驛的驛站投宿。
驛站臨著漢江,對麵是蒼茫的巴山。段文昌晚飯後沿江散步,見山崖下有個小寺院,青燈如豆,便信步走去。
寺裡隻有一個老僧,正在掃落葉。見段文昌進來,隻是點了點頭,繼續掃地。
“打擾大師清修。”段文昌合十行禮。
老僧停下掃帚,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段文昌心頭一震——這僧人看起來普普通通,眼神卻深得像古井。
“施主從南邊來?”老僧開口,聲音沙啞。
“從梁川來,準備去長安。”
老僧不再說話,繼續掃地。段文昌覺得無趣,正要離開,忽聽身後傳來一句:“蜀中近日,可有大員更替?”
段文昌轉身:“大師問的是?”
“老衲聽說,西川要有新的節度使了。”
段文昌心中一動。他在梁川時確實聽到風聲,說韋皋年事已高,朝廷準備派高崇文接替。便答道:“可能是高崇文將軍。”
“不對。”老僧搖頭,“再猜。”
“那……莫非是武元衡大人?”
老僧還是搖頭,卻不再讓他猜,而是說:“都不是。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他放下掃帚,第一次正視段文昌,“重要的是,你還會回蜀中,而且是以節度使的身份。”
段文昌愣住了:“大師說笑,我一介布衣,何德何能……”
“老衲在這江邊住了四十年,看人看事,很少看錯。”老僧緩緩道,“你眉宇間有山川之氣,是能鎮守一方的人。隻是仕途多舛,還需經曆幾番波折。”
夜深了,江風漸起。老僧邀段文昌在寺中過夜,兩人對坐烹茶。從科舉製度談到藩鎮割據,從民生疾苦談到為官之道,段文昌驚訝地發現,這山野僧人竟對天下大勢了如指掌。
“大師既然有此見識,為何不出山濟世?”
老僧笑了:“有人適合入世,有人適合出世。老衲在這江邊,看雲起雲落,聽潮來潮去,也能悟道。施主你不一樣,你心中有團火,是要燃燒自己照亮彆人的。”
次日清晨,段文昌告辭。老僧送他到江邊,最後說:“記住,無論走多遠,彆忘了為什麼出發。你父親給你取名‘文昌’,是希望你能文能武,昌明正道。這條路不容易,但值得走。”
段文昌深深一揖,轉身上路。走出一裡多地,回頭望去,寺院已隱在晨霧中,隻有漢江水聲滔滔不絕。
很多年後,段文昌曆儘沉浮,果真被任命為西川節度使。上任途中,他特意繞道鵠鳴驛。山崖下的寺院還在,卻換了新的僧人。問起當年的老僧,小沙彌說:“師父三年前就雲遊去了,臨走前說,等一位姓段的施主來,就告訴他——預言成真不是因為有神力,而是因為那人本就該走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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