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途上的瓶頸,往往並非因為走得不夠快,而是忘了為何出發
春深夏淺,山色蔥蘢。自在書院浸潤在暖融融的日光裡,連空氣都帶著草木蒸騰的甜香與慵懶。
院中一如既往地流淌著閒適的韻律:石崮在廚房嘗試用新采的“蜜露花”製作一種能隨心情變色的糕點;銀色液態金屬生命在藥圃邊模擬著水滴滲入土壤的全息影像,進行某種“生命循環”的推演;青石獅在門廊下打著盹,意識海中模擬著與一隻幻想中的蝴蝶玩“你追我趕”的遊戲。
林小閒,這位書院的精靈,剛結束了一場與後山瀑布的“搏鬥”——她試圖用自己那半生不熟、融合了爹娘特質的靈力,讓瀑布水流暫時“拐個彎”,澆灌旁邊一片向陽的坡地,結果自然是水花四濺,把自己淋成了落湯雞,卻樂得咯咯直笑。
此刻,她頂著一頭濕漉漉的亂發,穿著沾滿泥點和水漬的短衫,像隻快樂的小水獺,蹦蹦跳跳地穿過庭院,打算回房換身乾爽衣服。
就在她經過靠近後山靜修區的一片竹林時,一陣壓抑的、帶著明顯焦躁與沮喪的靈氣波動,如同石子投入平靜湖麵,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停下腳步,好奇地歪著頭,望向竹林深處。
隻見一名身著普通青灰道袍、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弟子,正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眉頭緊鎖,額頭沁出細密汗珠,周身靈氣運轉滯澀,時斷時續,仿佛陷入了某種泥沼之中。
他麵前攤開著一卷古樸的玉簡,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複雜的行功路線與心法要訣。
弟子時而死死盯著玉簡,口中念念有詞;時而閉目強行催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周身氣息愈發紊亂,甚至引動了竹葉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哀鳴。
這是書院一位外門弟子,名叫李昀,資質中上,修行勤勉,近日正衝擊築基中期的瓶頸,卻因心浮氣躁,一味求快,反而導致真元逆行,陷入了“欲速則不達”的困境。
這種情景,在修真界可謂司空見慣,但在向來氛圍寬鬆、講究順其自然的自在書院,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小閒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她看不懂那些複雜的行功路線,也理解不了“瓶頸”的含義,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大哥哥,很不開心。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緊繃、焦慮、甚至帶著一絲痛苦,就像……就像她之前想把瀑布掰彎卻掰不動時的那種憋屈感,但似乎要強烈和沉重得多。
她心裡生出一種單純的困惑與不忍。
在她的小腦袋瓜裡,修煉不應該是像爹爹那樣悠閒地看雲,像娘親那樣安靜地撫琴,或者像石崮叔叔那樣開心地做飯嗎?為什麼這個大哥哥看起來這麼難受?
她沒有貿然上前打擾,而是轉身,一溜小跑回了主院。
林霄正坐在老鬆下的一張竹編躺椅上,手中捧著一卷並非道法典籍、而是某位星海遊曆者記錄的《異域風物誌》,看得津津有味。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神態安詳愜意。淩清雪則在不遠處的藥圃旁,細心地將幾株新移栽的“寧神花”的土壤壓實,動作輕柔專注。
“爹爹!爹爹!”林小閒像一陣小旋風似的衝到林霄麵前,帶著一身水汽和青草香,小臉上滿是認真,“我剛才看到竹林裡那個練功的大哥哥,他好像……特彆特彆不開心!渾身都繃得緊緊的,好像要被自己勒斷了!他為什麼不開心呀?修煉不是好玩的事情嗎?”
林霄從書卷中抬起眼,白金色的眼眸溫和地落在女兒因奔跑而泛紅的小臉上,對於她一身狼狽早已見怪不怪。他放下書卷,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反問道:“小閒覺得,修煉是什麼?”
林小閒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就是……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厲害,能像爹爹一樣讓雲彩聽話,像娘親一樣讓花兒開得更漂亮!還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幫小鳥治好翅膀!”
在她純真的認知裡,力量是為了創造美好與幫助他人,是快樂的延伸。
林霄眼中掠過一絲讚許的笑意,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女兒發梢上一片小小的竹葉,聲音平和如初夏的微風:“你說得對,修煉本是為了見天地之美,體萬物之靈,讓生命更加充盈自在。但有些人走著走著,眼裡隻剩下了遠方的‘山頂’,卻忘了低頭看看腳下正在盛開的小花,忘了感受拂過臉頰的清風。他們把修行當成了一場必須贏的比賽,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重,心裡隻想著‘快點,再快點’,反而被自己揚起的塵土迷住了眼睛,絆住了腳步。”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竹林,看到了那個苦苦掙紮的弟子,語氣帶著一絲了然與慈悲:“那位大哥哥,便是如此。他太想快點到達某個地方,以至於忘了,路上的風景,本身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他不開心,不是修煉本身錯了,而是他忘了怎麼快樂地走路。”
林小閒似懂非懂,小眉頭微微蹙起,努力消化著爹爹的話。她不太明白“山頂”和“比賽”的比喻,但她抓住了核心——那個大哥哥,忘了看花,忘了吹風,所以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