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恒久的守護,並非張揚的威懾,而是如磐石般沉默的屹立,將歲月沉澱為自身的一部分。
星移鬥轉,寒來暑往。
自在書院在時光長河的靜靜流淌中,如同一塊被流水衝刷億萬年的靈玉,愈發溫潤內斂,光華蘊藏。
青石階上的苔痕綠了又黃,院中老鬆的年輪添了一圈又一圈,簷角風鈴的聲響依舊清脆,卻仿佛浸透了歲月的寧靜。
一代代弟子來了又走,如同候鳥遷徙,將書院的種子帶向星海四方,又將外麵的故事帶回這片靜謐山巒。
唯有那方院落,那些人,那份獨特的“自在”氣息,亙古如初,成為所有離去者心中不變的燈塔與歸巢。
院門兩側,那兩尊飽經風霜的青石雕獅,依舊沉默地蹲伏於此,見證著這一切。
它們的石軀之上,雨打風吹的痕跡愈發明顯,邊緣被歲月打磨得更加圓滑,甚至某些細微的雕刻紋路已略顯模糊。
青苔在它們背脊、爪隙間頑強地生長、枯榮交替,如同為其披上了一件件流動的、充滿生機的自然蓑衣。
它們的存在,早已與這座山、這座院、這片土地融為一體,不再像是被放置於此的裝飾,而更像是從山脈骨骼中自然生長出的守護之靈。
然而,在這看似亙古不變的沉靜之下,某種內在的蛻變,卻已悄然完成。
左側那尊曾因林小閒一句稚語而靈光初萌、繼而癡迷於鑽研“碰瓷大道”的雄石獅,其石質身軀內部,那一點最初微弱如星火的懵懂意識,曆經數十載道韻浸潤、日月精華洗禮、以及書院獨特氛圍的耳濡目染,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隻會機械模仿、思維簡單的“靈胚”。
它的意識核心,如同被無形刻刀精心雕琢、被溫暖水流日夜衝刷的璞玉,褪去了所有粗糙與混沌,變得圓融、通透、沉靜而深邃。
它不再需要刻意去“思考”或“學習”,書院數十年的悲歡離合、聚散喧囂、寧靜祥和,早已如同呼吸般,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它的“石魂”之中,化為了它的一部分。它理解了何為“自在”,何為“守護”,何為“界限”,何為“善意”。
它依舊不能言,無法如修士般神念傳音,但其靈智之圓滿,其對周遭萬物的感知與理解,已遠超尋常靈獸,甚至不遜於一些苦修有成的修士。
它看待世界的“目光”,不再局限於簡單的“敵友”、“好壞”二元劃分,而是帶著一種更宏大、更包容的平靜與慈悲。
每日晨曦微露,當第一縷紫氣東來,它便會自然而然地微微昂首,石質的身軀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韻律呼吸著,將那蘊含著先天生機的朝霞精華,如同吞咽瓊漿玉液般,緩緩吸入體內,淬煉著石芯靈源。
夜幕低垂,月華如水銀瀉地,它則安靜地沐浴其中,石軀表麵泛起一層極淡的、溫潤如玉的微光,仿佛在無聲地與之交融共鳴。
這個過程並非修煉,更近乎一種本能的滋養與天地的對話。
它的形態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石軀依舊厚重古樸,卻隱隱透出一股內斂的威嚴與祥和的靈韻。那雙原本空洞的石雕眼眸,如今在特定角度的光線下,竟仿佛有了神采,深邃而平靜,倒映著雲卷雲舒,山巒疊翠。
蹲伏的姿態依舊沉穩,卻不再僵硬,仿佛下一刻便能活過來,騰雲駕霧而去。
周身偶爾會流轉過一絲極淡的、非金非玉的瑞靄光華,並非刻意散發,而是靈性充盈到極致後的自然外顯,令人望之心生寧靜,邪祟自避。
它早已不再執著於“碰瓷”之術。那曾是它理解世界、與人互動、踐行它所以為的)“自在”之道的方式,如同孩童稚嫩的模仿。如今,它已找到了真正屬於它的、更高級的“守護”之道。
它依舊會“出手”,但對象,僅限於那些真正心懷叵測、惡意深重之徒。
曾有宵小之輩,聽聞書院之名,欲趁夜色潛入竊取“聖物”。
剛接近山門百丈,便覺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壓無聲無息地降臨,並非殺氣,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源自大地深處的厚重與排斥感,仿佛整座山脈都在冷漠地注視著他,讓他心神劇震,氣血翻騰,寸步難行,最終狼狽遁逃。
他甚至未看清守護者為何物。
亦有被心魔所困、道途走偏、欲來書院強求“機緣”的狂徒,氣勢洶洶而至,卻被石獅那平靜深邃的“目光”一掃,狂躁的內心竟莫名平靜下來,滔天惡念如同冰雪遇陽,自行消融,呆立半晌,悵然若失,繼而羞愧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