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沒問題，”汪言沒有任何鋪墊打斷了他連珠炮般的傾訴，聲音乾脆利落，不帶半點遲疑，“李導，你預算多少？”
電話那頭瞬間卡殼了。電流細碎的滋滋聲成了唯一聲響，足足有三四秒。預想中的討價還價、顧左右而言他、甚至直接掛斷電話都沒來，對方竟這麼乾脆利落吐出了“好”？李楊大概被這突如其來的“開門紅”砸懵了。
“啊？這…”他終於找回了舌頭，聲音有點打磕絆，“四…四百萬人民幣！汪導！真的是指甲縫裡摳出來的！場地——就去那些窮得鳥不拉屎的真山溝裡找破屋子！絕對不搭一分錢布景！演員——全找本地人！就那種…臉上每一道褶子都寫滿苦難故事的素人！特效？一個屁都不用放！連顆子彈光我都不用做假的！宣發？能上本地小影院走兩圈就算祖墳冒青煙了！就這點兒錢——幾十號人的吃喝拉撒睡、設備租金、跑爛鞋底的路費、最最基本最最簡陋的後期機房剪輯調色的錢…四百萬！一分一厘都算死了！汪導！我用這條老命拍胸脯保證！絕沒一分錢虛頭巴腦的浪費！就求個開拍的本錢！”
“行，就四百萬。”汪言的回答依舊毫無波折，像是點了份普通的外賣。
“你明天下午三點，直接去北京建國門的銀泰中心b座水晶影業總部前台。就說我找你，找執行總裁陳振宇。我馬上給他電話。”他頓了一下，語氣緩和了幾分，“拍這種戲……耗神傷身。李導，你也顧著點自己。”
“哎喲！媽呀！謝謝！太謝謝您了汪導！”李楊的聲音陡然飆高八度，激動得變了調，隔著電話都仿佛能看見他粗糙泛紅、飽含淚花的眼眶，“您放心！這片子！我老李就是拚了命也給它整瓷實了！拍得真真的！透透的！替那些叫不到人幫襯的姐妹……也替我這個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死腦筋！謝謝！謝謝您這份天大的信任！！！”
“客氣。”汪言平靜地吐出兩個字，“等著看你的東西。”然後直接按下了掛機鍵。
掛斷這通充斥著沉重現實的通話，汪言臉上依舊沒什麼情緒波動。那筆注定“賠錢”的四百萬，仿佛不過是簽了一個日常報銷單。他隨手把剩下的小半瓶礦泉水一飲而儘，然後將空瓶捏癟，手腕一抖，“哐當”一聲扔進幾步外一個半滿的垃圾桶裡。
做完這些，他像是沒事人一樣，摸出另一部更厚實、屏幕更大的諾基亞n95。那是他的日常業務手機。手指在略小的鍵盤上滑動幾下，撥通了“陳振宇”的號碼。電話幾乎是秒接。
“振宇，我。”汪言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乾練利落，像是下著最平常的指令，“明天下午三點整，有個導演叫李楊，就是拍《盲井》的那位。他會到公司前台找你。他手上新片是講被拐賣進深山農村婦女的現實題材，題材非常尖銳敏感，容易惹火燒身。我答應投了四百萬。你按公司正常投資流程走，合同準備好。”
電話那頭，陳振宇的聲音沉穩老練：“明白，汪總。這個題材…尺度問題比較大，需不需要提前跟相關審核部門的老熟人通個氣？或者做些前置溝通？”
“用不著，”汪言拒絕得斬釘截鐵，不留一絲商量餘地，“就按公司正常的項目投資評估流程走。劇本內容合規審查這塊，讓內審查部的劉主任仔細把關，一個字一個字摳。片子拍出來，能正常過審上映最好。萬一…”他短暫地停頓了一下，語氣紋絲不動，“萬一實在不行，就當水晶影業支持國內現實主義題材創作的專項資金了。這筆款項，從集團設立的‘獨立電影專項孵化基金’賬戶走。”
“好的汪總，我清楚了。”陳振宇的回答同樣乾淨利落。指令明確，剩下的全是執行層麵的細枝末節。
電話剛掛斷，“汪導！jacksayse’reagoodtogono!”副導演茱莉亞的高分貝嗓音就在遠處炸響。她站在高台邊緣興奮地揮舞著胳膊。煙火組長老傑克也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油汙，朝著油桶方向用力比了個“ok”手勢。搞定！
之前那通關於遙遠深山溝裡無聲苦難的通話，仿佛一滴滾燙的水珠濺入這彌漫著金屬焦糊味、硝煙和虛假血漿氣味的片場，瞬間被炙烤蒸騰，不留一絲痕跡。
汪言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混合著怪味的黏膩濕熱空氣灌入肺腑。眼神瞬間重新凝練、銳利，如同狩獵的鷹隼盯上了目標。他一步踏出油桶的陰影，重新彙入那片被探照燈灼熱氣浪包裹的緊張片場中心。所有的目光——疲憊的，緊張的，期待的——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安靜！”汪言的聲音不大，卻仿佛按下了一個無形的暫停鍵，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餘音。他快步走到監視器旁的小馬紮上坐下，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站位，沉聲下令：“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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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隨著他指令落下的刹那，第一個小型預埋炸點準時爆出！煙塵騰起！煙霧尚未彌漫開來——轟！隆隆隆！第二個！第三個！剛才啞火的那個關鍵炸點如同被驚醒的巨獸，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衝天的火光和氣浪按照設計好的角度和範圍，狂猛地噴湧而出！
三個小嘍囉裝扮的群演瞬間被那股磅礴的氣浪精準掀翻！身體在空中失控地旋轉！幾乎就在同時，他們身上綁縛的血漿包在電子引爆器作用下同時炸裂！噗嗤——！
黏稠的、血紅色的膠狀物在空中飛濺開來！慘叫聲演技）、鋼鐵支架斷裂的刺耳銳響、重物砸地的悶響完美交織成一曲混亂的死亡交響！
混亂的氣流和飛濺的碎片中，克裡斯蒂安·貝爾飾演的蝙蝠俠敏捷翻滾，黑色披風獵獵作響，完美躲過一處倒塌的鐵架和撲麵而來的“血漿雨”。
艾倫·艾克哈特飾演的哈維·丹特踉蹌後退，他臉上那標誌性的陰陽臉在濃煙和火光的明滅下，半張臉英俊堅毅，半張臉焦黑猙獰，眼神中的瘋狂與絕望被精準抓拍到！
“cut！！！”汪言的聲音穿透了爆炸後的短暫的死寂。
他緊盯著監視器上導播快速倒回的片段畫麵——群演被掀飛的角度、血漿噴射的軌跡、貝爾翻滾的路線、艾克哈特那張臉在明暗中的切換……
“好！這條過！”汪言沉聲道，緊繃的下頜終於鬆動一絲。整個片場瞬間爆發出壓抑許久後的小聲歡呼和重重鬆氣的聲音！
汪言霍然起身：“下一場準備！轉移機位！b組燈光就位！群演補血漿！動作組清理安全通道！五分鐘倒計時！”
然而，就在片場的氣氛剛剛從懸崖邊鬆弛下來，眾人正要投入到下一場戰鬥時——
轟隆隆……
沉悶如同巨石滾動的雷聲，從東南方向的維多利亞港海平麵隱隱傳來。剛才還隻是灰霾沉重的天空，不知何時已是濃密的鉛雲壓頂，天色迅速地暗沉下來，光線變得晦暗不明。
悶雷滾過港口方向，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汪言抬起頭，眯縫著眼望了一眼這仿佛倒扣下來、濃黑如墨的香港天空。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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