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中城頭,暮色漸深。
東川王劉琰心神不寧地來回踱步,不時望向北方——那是李晨率軍牽製劉璋的方向,也是野狐嶺所在的大致方位。
“郭先生,”劉琰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看向一旁靜靜觀察星象的郭孝,“本王心中實在不安。劉璋並非庸才,若他識破李布政使隻是在虛張聲勢,分兵去圍剿三弟,那……那三弟豈不危矣?我們派去江陽的六千兵馬,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郭孝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轉向劉琰:“王爺所慮,孝已知曉。劉璋識破主公牽製之策,分兵圍殲南平王,此乃大概率之事。”
“什麼?!”劉琰一驚,“郭先生既已料到,為何……為何不早做防備?或者讓李布政使真的猛攻劉璋大營,拖住他?”
“猛攻?”郭孝輕輕搖頭,“主公手中兵力不足八千,劉璋留守大營至少萬餘,強攻乃下策,徒增傷亡。至於防備……”
郭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孝早已備下後手。此刻,那後手應該已經發作了。”
劉琰不明所以:“後手?是何後手?能解三弟野狐嶺之圍?”
“非為直接解圍。”郭孝語氣淡然,卻語出驚人,“孝於數日前,在安排南平王撤離成都時,便已密遣一隊死士,攜帶大量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潛入成都。算算時辰,此刻的成都王宮及幾處重要府庫、軍營,應該……已經燒起來了。”
“燒……燒起來了?!”劉琰如遭雷擊,猛地瞪大眼睛,聲音都變了調,“你說什麼?!燒了成都?!那可是成都!是我蜀地百年王城!是我劉氏根基所在!你……你怎麼敢?!”
劉琰又驚又怒,幾乎要上前抓住郭孝的衣襟。
焚燒王都,這在任何時代都是足以千刀萬剮的大罪!
郭孝卻穩如泰山,目光平靜地看著激動的劉琰:“王爺稍安。孝豈是焚城屠民之輩?我所遣之人,目標明確,隻燒王宮、王府庫藏、軍械糧倉以及劉璋一係的權貴宅邸。行動之前,必已設法驚擾提醒附近居民撤離。況且……”
“南平王撤離時,想必已將王宮和府庫中值錢之物、重要典籍搬運一空。留下的,不過是些搬不走的笨重器物和空蕩蕩的殿宇樓台。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一把火燒掉劉璋經營多年的老巢,燒掉他的威信象征,燒掉他軍中士卒牽掛的家宅產業……王爺以為,劉璋得知此訊,還有心思在野狐嶺慢慢圍剿南平王嗎?”
劉琰愣住了,滿腔的憤怒被郭孝這冰水般冷靜的分析漸漸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寒意和……一絲隱約的佩服。
這計策太毒,也太妙了!
簡直是釜底抽薪,直擊要害!
劉璋麾下將士,尤其是中高層將領和精銳老兵,多少人在成都有宅院、有產業、有家眷?
王都起火,家園可能被焚,家人可能罹難,誰還能安心在外打仗?
“你……你這是賭劉璋必定要回師救火?”劉琰聲音乾澀。
“不是賭,是算。”郭孝糾正道,“劉璋若置王都大火於不顧,執意先殲滅南平王,其軍心必潰,將領必生異心。屆時他即便殺了南平王,也會眾叛親離。劉璋不蠢,這其中的利害,他算得清。所以,他一定會回救,至少會分兵回救。而南平王之圍,自解。”
劉琰呆呆地看著郭孝,背脊生涼。這位“鬼謀”的心思,深沉如海,算計之精,下手之狠,簡直令人膽寒。
但也正因為如此,劉琰心中那塊大石,卻莫名地落下了一半。
野狐嶺,戰況慘烈。
南平王劉珩集結了所有騎兵和敢死隊,向著北口劉璋本陣發起了決死衝鋒。
箭矢如雨,血肉橫飛。
南平軍悍勇,但劉璋以逸待勞,占據地利,陣線堅如磐石。
幾次衝鋒都被擊退,穀口屍骸堆積。
南麵吳勇的五千人雖然疲憊,但看到穀中大量輜重財物,如同打了雞血,攻勢凶猛,給南平軍後隊造成巨大壓力。
劉珩甲胄染血,看著越來越小的包圍圈,心中升起絕望。難道真要死在此地?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瘋狂地從北口外衝入劉璋本陣,馬上騎士幾乎是滾落下來,聲音淒厲如同鬼嚎:“王爺!王爺!不好了!成都……成都起火了!大火!王宮、王府、好多地方都燒起來了!”
“什麼?!”正指揮作戰的劉璋猛地回頭,一把揪住報信人的衣領,雙目赤紅,“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成……成都大火!滿天通紅!像是有人故意縱火!好多……好多宅子都著了!”報信人哭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