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潛龍的百姓臉上有光,看到工坊裡的工匠專注創造,看到學堂中的寒門學子奮筆疾書。
他也從《北地時報》和同窗的議論中,拚湊出外界的戰火紛飛,民不聊生。
強烈的對比,衝擊著劉策年幼卻早熟的心靈。
筆尖終於落下。
“母後親鑒:兒臣謹拜……”
劉策寫的不是例行問安的官樣文章。
他寫北大學堂的見聞,寫那些聞所未聞的學問,寫同窗們對天下事的激烈爭辯。
他寫自己第一次親手用簡儀測量日影,寫看到水車帶動磨坊時的震撼,寫聽先生講解“以工代賑”時心中湧起的明悟。
“兒臣曾問郭先生郭孝),何為治國之道。郭先生答:使民食有餘,衣有暖,居有所,子有教,病有醫,老有養,此為其基。兒臣深以為然。”
“今觀潛龍,雖僅數郡縣之地,百姓安居,百業漸興。反觀朝廷治下,中原疲敝,餓殍遍野。兒臣每思之,寢食難安。”
筆鋒漸轉,觸及天下大勢。
“前日,兒臣有幸遠觀荀文若、晏白狐、郭奉孝三位先生於觀景台敘話。雖未近前,然先生們風采氣度,兒臣仰慕不已。聞先生們談及天下,皆言‘亂極思治’。”
劉策的筆跡變得凝重:
“母後,兒臣近日讀書思索,略有愚見。天下大亂,固然可怖。然亂亦如大病,淤積儘去,方有新肌萌生。宇文卓挾持中樞,諸藩割據,蠻族窺邊,此皆百年積弊之爆發。破而後立,亂而後治。”
“潛龍李晨,起於微末,能創此新氣象,非僅憑工巧奇技,更在其施政理念,在其聚才之能,在其……眼中不僅有權位,更有生民。此或為未來新秩序之萌芽。”
“兒臣年幼,見識淺薄。然既居此位,當思天下。願母後保重鳳體,勿以兒臣為念。兒臣在此,一切安好,所學所感,日有所進。唯願早日學有所成,助母後重振朝綱,解民倒懸,使四海清平,再現盛世。”
“兒臣劉策,再拜頓首。”
信寫完了。
劉策輕輕吹乾墨跡,小心封好,蓋上隻有太後知道的私密印記。
這封信,將通過絕對可靠的秘密渠道,送往京城慈寧宮。
少年天子不知道這封信會對母後產生多大影響,但他知道,有些話,必須說。
有些想法,必須讓母後知道。
他不再是那個被困深宮、隻能通過奏章了解天下的傀儡幼帝。
他在北大學堂,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另一種未來。
數日後,京城,慈寧宮。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太後柳輕眉獨自坐在暖閣中,手中捧著那封從潛龍秘密送來的信。
已經看了三遍,信紙邊緣被捏得微微發皺。
柳輕眉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兒子稚嫩卻日漸清晰的麵容,耳邊仿佛響起信中的話語。
那些關於新學問的描述,關於百姓生計的思考,關於天下大勢的見解……尤其那句“亂亦如大病,淤積儘去,方有新肌萌生”,如同重錘,敲在柳輕眉心頭。
她睜眼,鳳目中銳光閃爍。
兒子長大了。
不再是需要她全力庇護的幼兒,而是在觀察,在思考,在形成自己的判斷。
而且,是在潛龍那個地方。
柳輕眉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沉沉夜色。宮牆重重,鎖住了太多東西。
“策兒,你說得對。”
柳輕眉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亂,意味著舊秩序正在崩塌。而新秩序……誰能建立新秩序?”
李晨?宇文卓?楊素?慕容垂?還是……她的策兒?
柳輕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一隻碧玉鐲。那是先帝在世時賜下的。
先帝平庸,朝廷積弊已深,非一人之力能挽。
她以一介女流之身,垂簾聽政,周旋於權臣藩鎮之間,如履薄冰,隻為保住兒子,保住劉氏江山。
但或許,兒子看到的,是更遠的未來。是破而後立的可能。
“潛龍……李晨……”柳輕眉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
許久,太後轉身回到案前,提筆疾書。
不是回信給兒子,而是寫給兄長柳承宗。
信中隻有寥寥數語,意思卻極為明確:全力配合江南楊素,阻撓宇文卓調兵!不惜代價,拖延其西征步伐!
既然亂局已啟,既然兒子看到了新秩序的萌芽,那麼她這個做母親的,就要為兒子,也為這個天下,爭一個更好的可能。
哪怕要與虎謀皮,哪怕要縱容潛龍坐大。
“宇文卓,你想靠戰爭穩固權位?”
柳輕眉冷冷一笑,將密信封好,“本宮偏要讓你處處掣肘,寸步難行。這潭水,越渾越好。渾水之中,或許……真能摸到一條真龍。”
燭火下,太後的身影挺直如鬆,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彷徨。
喜歡饑荒年代:我要養村裡30個女人請大家收藏:()饑荒年代:我要養村裡30個女人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