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郭嘉已經被妥善安置在了一處獨立的院落裡,美其名曰“養病”。
李玄沒有急著去和他談論什麼天下大勢,也沒有立刻表露出任何招攬的意圖。他知道,對付郭嘉這種聰明到了極點的人,任何急切的舉動都隻會引來對方的警惕。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現在最需要做的,是把自己碗裡的飯,先吃得穩穩當當。
“主公。”
陳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李玄的思索。
與前幾日的亢奮不同,今日的陳群,雖然眼底依舊帶著血絲,但整個人已經沉澱了下來,恢複了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與沉穩。
他手中捧著的,不再是零散的清點簡報,而是一卷經過精心裝訂的圖冊和數卷厚重的竹簡。
“長文,坐。”李玄指了指對麵的席位。
陳群依言坐下,將圖冊在李玄麵前的桌案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副手繪的、極為精細的郡城及周邊區域的地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墨筆,標注著山川、河流、田地、村莊,甚至連一些重要的水渠和道路,都畫得清清楚楚。
“主公請看。”陳群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幾條貫穿郡內的主要河流上,“此地水網密布,本是沃野。但因連年戰亂,前太守王恭又隻知搜刮,不事修繕,多處河道淤塞,水渠崩壞。一旦入夏,雨水增多,低窪之處必成澤國;而到了秋日,高處田地又引水無源,易發旱情。”
他抬起頭,看向李玄:“故而,群以為,當務之急,在於興修水利。我已勘察過地形,計劃征發三千降兵,由郡內老農為指導,疏通主河道,修複舊水渠,並在此三處,開鑿新渠,引水灌溉。如此,不出半年,郡內可增良田至少三成,且可保未來數年,旱澇無虞。”
李玄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陳群所規劃的路線,科學而合理,幾乎將水資源的利用效率發揮到了極致。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修修補補,而是一個完整的、著眼於未來的水利工程藍圖。
“所需錢糧、人力,可夠?”李玄問道。
“足夠。”陳群的聲音裡透著自信,“之前繳獲的錢糧,足以支撐此項工程。至於人力,以工代賑,讓那些降兵有活乾,有飯吃,也能安撫其心,一舉兩得。”
李玄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陳群又拿起一卷竹簡,說道:“其二,在於歸民於田。”
“如今城中,以及新占各縣,彙聚了大量流民,以及被遣散的袁軍老弱。他們無地可耕,無以為生,乃是巨大的隱患。群建議,將所有查抄的無主之地,以及部分罪大惡極的豪強之田,儘數收歸官府,而後按戶均分給這些流民與無地之農。”
“分田之後,再由官府統一借給他們耕牛與種子,所借之物,待秋收之後,再以糧食歸還。如此,既能讓他們迅速安定下來,又能儘快恢複生產。”
李玄聽著,心中暗自讚歎。
這不就是古代版的“打土豪,分田地”嗎?
陳群這一手,看似隻是安撫流民,實則是在瓦解舊有的士族土地兼並格局,將人口牢牢地與官府,也就是與他李玄,綁定在了一起。
“稅製又當如何?”李玄追問了一句。
這才是最核心的問題。
陳群似乎早料到李玄會問,他拿起第三卷竹簡,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苛政猛於虎。王恭治下,稅率高達七成,百姓苦不堪言。群以為,新政當行仁道,以養民力。”
“我欲將田稅定為‘三十稅一’。同時,廢除一切苛捐雜雜。商稅則按其盈利,抽取兩成。”
“三十稅一?”饒是李玄,聽到這個數字,也有些意外。
這稅率,低得有些過分了。在這個時代,幾乎等同於不收稅。
陳群看出了李玄的疑慮,解釋道:“主公,此乃長遠之計。稅率雖低,但郡內田畝因水利而增,百姓因分田而耕作積極,流民歸附,人口滋長,總產必將遠勝從前。薄稅以養民,民富則思定,思定則人心歸附。待到三年之後,我郡府庫之充盈,必將數倍於今日。”
“況且,”陳群的嘴角,露出了一絲隻有謀士才有的精明,“鹽鐵之利,皆在官府之手。光此二項,便足以支撐我軍日常用度。田稅之輕,更像是一種姿態,一種向天下宣告主公仁德的姿態。”
李玄徹底明白了。
陳群這是在下一盤大棋。他不僅僅是在治理一個郡,更是在打造一個模板,一個能吸引全天下人才、百姓、流民的“桃花源”。
用後世的話說,他這是在打造一個完美的“基本盤”。
“好。”李玄站起身,走到陳群身邊,親手將他扶了起來,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長文,你這番規劃,不止是經世之才,更是王佐之略!”
他看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文士,心中感慨萬千。
自己從後世帶來的那些零散的知識,終究隻是不成體係的“術”。而陳群所展現的,卻是根植於這個時代,又超越了這個時代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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