詰難環節,吳用率先發難,他需要挽回一些在務實層麵失去的陣地。
他重新搖起折扇,麵帶微笑,語氣仍帶著屬於讀書人的優越感。
“吳小姐方才所言,體貼入微,關切民生,令人感佩。然,治理一地,非同兒戲,需通曉經義,明辨大勢,把握根本。”
“小姐所言,皆是瑣碎事務,若無一以貫之的德政綱領為核心,豈非如無頭蒼蠅,終日忙於補漏拾遺,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恐難成大器,久之必生疲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月娘,語鋒微轉,更顯銳利。
“況且,女子處理外務,拋頭露麵,精力恐有不濟,家中事務亦需操持。”
“若將來成婚生子,內宅牽絆,又如何能保證持續專注於公務,夙夜在公?屆時,這臨湖集的諸多事務,豈非要陷於停滯?”
這話語中暗藏機鋒,既質疑吳月娘施政的格局與可持續性,又隱含對其性彆角色和未來家庭責任的傳統偏見,可謂犀利。
台下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吳月娘,為她捏一把汗。
吳月娘麵色不變,依舊從容,她迎著吳用的目光,清晰應答。
“吳先生問得好。月娘以為,德政不在空談高調,而在實事成效。”
“能讓集內道路平整,老人孩童夜晚行走不懼跌倒;能讓家家戶戶用上乾淨之水,減少疫病流傳;能讓想讀書的孩童有書可讀,明事理,知廉恥——”
“這便是最大的,最實在的,亦是泊主常言的以人為本。若空有綱領而無實效,與畫餅充饑何異?”
“至於精力,”她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台下明顯支持她的孟玉樓、李瓶兒等一眾女子。
“集內諸多姐妹,既能管理工坊,調度千百人,執掌錢莊,經手萬貫,將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月娘為何就不能處理好集內庶務?”
“女子之心,往往更細,於瑣事更有耐性。”
“況且,治理臨湖集,並非一人之事,正需依靠議事會諸位賢達,依靠集內眾多熱心、有識的鄉親,群策群力。”
“若因女子之身,便認定其無力擔當公務,或必然因家事廢弛公務,豈非一葉障目,也辜負了泊主大力提倡的人儘其才,不論出身之初衷?”
她語氣平和,卻有理有據,既肯定了集體力量,又巧妙地將問題引向了王倫的政策和用人原則,引得眾人紛紛點頭,尤其是一些原本對女子參政心存疑慮的人,也開始若有所思。
輪到吳月娘提問了,她看向吳用,語氣依舊平和,問題卻切中要害,直指其施政綱領中可能存在的不接地氣之處。
“吳先生主張立規明矩,肅清市容,月娘對此深表讚同。無規矩不成方圓。”
“但月娘想請教一個具體情形:若有一寡居老人,或丈夫臥病的婦人,家中無甚產業,為了生計,隻能在街角巷尾擺個小攤,售賣些自家種的菜蔬、養的幾隻雞蛋,按先生所言嚴禁占道之規,是否應一律驅趕、甚至罰沒其賴以生存的營生?”
“若嚴格執行,他們生計何依?若網開一麵,規矩的威嚴何在?”
“長此以往,人人效仿,市容又如何整頓?先生對此情理與法度之間的兩難,可有具體、可行,既能維護市容整潔,又能體恤民生疾苦的兩全之策?”
這個問題極為尖銳,具體而微,直接點出了嚴格執法與底層民生疾苦之間的現實矛盾,絕非一句“劃定區域”所能簡單解決。
吳用聞言,搖動的折扇頓時一滯,臉上那從容的微笑也變得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