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份染血的告急文書,從山海關外加急送抵,堆疊在乾清宮的禦案上,字裡行間滿是慘烈與焦灼——“虜騎寇犯錦州,明軍火器射程不及,遭敵弓箭壓製,傷亡千餘”“寧遠衛守城,火炮炸膛三尊,士卒死傷慘重,城防幾近失守”“韃靼部落攜新式土炮來攻,我軍舊炮威力不濟,被迫棄守三座邊堡”。
這些來自前線的噩耗,如同沉重的烏雲,壓得滿朝文武喘不過氣。萬曆帝朱翊鈞看著奏報,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親政五年,他一心想重振朝綱,可遼東的戰事卻屢屢失利,邊患日益嚴重。“火器!又是火器!”萬曆帝猛地將一份奏報摔在地上,“年年撥付軍餉,為何邊軍火器依舊如此不堪用?”
司禮監值房內,陳矩也對著同樣的戰報眉頭深鎖。他指尖撫過奏報上“炸膛”“射程不及”“威力微薄”等字眼,心中沉甸甸的。遼東乃京師屏障,一旦失守,韃虜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威脅中原。而明軍之所以屢屢受挫,火器落後是關鍵——舊式火炮多為泥範鑄造,壁厚不均,炮身比例失當,不僅射程短、精度差,還極易炸膛,往往未及接敵,便已自損元氣。
“馮保……”陳矩忽然想起一個人。當年馮保執掌司禮監時,曾對西洋奇技淫巧頗感興趣,尤其是火器。他記得馮保曾命人搜集過不少國內外火器資料,甚至與來華的傳教士有過接觸,探討過泰西造炮之法。“或許,他留下的資料能派上用場。”
陳矩立刻起身,換上便服,帶著心腹李忠,悄然前往東廠密室。這座密室位於東廠衙署深處,常年鎖閉,隻有曆任掌印太監知曉鑰匙所在。推開門,一股塵封的黴味撲麵而來,室內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卷宗,大多是東廠曆年的監察記錄、罪案卷宗,還有一些前朝遺留的秘檔。
陳矩手持油燈,在堆積如山的卷宗中仔細翻找。油燈的光暈在昏暗的密室中晃動,照亮了一張張泛黃的紙頁。他翻了足足兩個時辰,手指被紙張磨得發紅,終於在一個角落發現了一個蒙塵的紫檀木匣。木匣上雕刻著簡單的雲紋,鎖芯早已生鏽。李忠找來工具,小心翼翼地撬開木匣,裡麵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放著一疊裝訂整齊的手稿,封麵題著三個字——《火器圖說》。
“找到了!”陳矩心中一喜,連忙取出手稿。手稿共有三冊,紙頁已經泛黃,但字跡依舊清晰。第一冊記錄的是中國傳統火器的製法,從火銃到火炮,詳細繪製了圖紙,標注了尺寸、材料配比;第二冊則是對傳統火器的改良建議,指出了舊式火器的諸多弊端,如“泥範鑄炮,氣孔難消,易炸”“炮身短而粗,射程難及”;第三冊最為珍貴,裡麵夾雜著一些泰西造炮理念的零星記載,還有幾張簡陋的西洋火炮圖紙,標注著“利瑪竇口述”“湯若望繪圖”等字樣,提到了“鐵模鑄炮”“炮身倍徑”等全新概念,圖文並茂,極具啟發性。
陳矩如獲至寶,連夜研讀。他雖不懂火器製造,但憑著多年處理政務的經驗,也能看出這些資料的價值。傳統火器的弊端與泰西技術的亮點相互印證,讓他隱約看到了改良火炮的方向。但他深知,此事非一人之力可為,必須召集精通西學、曆算與工藝的人才,共同鑽研。
次日清晨,陳矩以個人名義,派人分彆前往翰林院、工部,邀請了幾位官員前來私邸會商。為首之人,便是翰林院檢討徐光啟。徐光啟自幼博覽群書,尤精西學與曆算,曾與利瑪竇等傳教士深入交流,對泰西科技頗有研究。此外,還有工部主事李之藻、精通冶金的官員孫元化等人,皆是當時朝中少有的博學之士。
陳矩的私邸樸素整潔,書房內擺著一張大案。眾人到齊後,陳矩將《火器圖說》取出,放在案上:“諸位大人,遼東戰事吃緊,邊軍火器落後,屢遭敗績。此乃馮保生前搜集的火器資料,其中既有傳統製法,亦有泰西理念。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想共商改良火炮之事,為朝廷分憂,為邊軍雪恥。”
徐光啟等人翻開《火器圖說》,頓時被裡麵的內容吸引。“這泰西造炮之法,竟如此精妙!”徐光啟看著西洋火炮圖紙,眼中閃過一絲驚歎,“舊式火炮多用泥範鑄造,鑄完一次便需毀範,且易產生氣孔;而這‘鐵模鑄炮’,可反複使用,且鑄出的炮身更為光滑堅韌。還有‘炮身倍徑’,炮管長度與口徑的比例恰當,才能提升射程與精度,這正是舊式火炮所欠缺的。”
李之藻補充道:“陳公公所言極是。據邊軍奏報,舊式火炮射程不過三裡,而韃虜的弓箭射程雖短,但我軍火炮精度太差,往往難以命中;更要命的是炸膛,每戰必有數門火炮自毀,不僅損失武器,更動搖軍心。若能采用泰西之法,改良炮身結構與鑄造工藝,定能大幅提升火器威力。”
眾人圍繞著《火器圖說》,展開了熱烈的討論。他們將傳統火器的弊端與泰西技術的優勢相結合,初步擬定了改良方案:采用鐵模鑄炮,替代傳統的泥範;優化炮身倍徑,加長炮管,調整壁厚分布,使其更加均勻;嚴格控製銅錫配比,提升炮身韌性;增加準星與照門,提高射擊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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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既定,經費卻成了最大的攔路虎。萬曆朝國庫空虛,每年的邊餉都需四處籌措,早已捉襟見肘,根本沒有餘錢投入這看似“靡費”的火器研製。“若無經費,一切皆是空談。”李之藻麵露難色,“鑄造火炮需耗費大量銅鐵、煤炭,還要召集熟練工匠,購置工具,所需款項絕非小數。”
陳矩早已料到此事,沉聲道:“經費之事,我來設法。”他當即決定,一方麵上疏皇帝,奏請內廷削減各項不必要的開支,停辦部分非急需的慶典、采買,將節省下來的款項撥作火器研製經費;另一方麵,他將自己多年積攢的俸祿、皇帝賞賜的金銀珠寶悉數捐出,作為研發的啟動資費。
幾日後,陳矩的奏疏遞到了萬曆帝麵前。奏疏中寫道:“遼東乃京師屏障,火器乃禦虜長技。今邊軍火器落後,屢遭敗績,韃虜氣焰日益囂張。若因小費而廢革新之舉,他日邊關失守,生靈塗炭,所費何止千萬?臣懇請陛下削減內廷開支,撥付研製經費;臣願捐出私產,以助其事。伏望陛下以社稷為重,允準所請。”
萬曆帝看著奏疏,心中頗為動容。陳矩的忠心與遠見,他看在眼裡;遼東的危局,他也心急如焚。雖然削減內廷開支會讓他少了些享樂,但比起邊關安危,這些又算得了什麼?最終,萬曆帝下旨準奏:“內廷本年采買、慶典開支減半,撥銀五萬兩,作為火器研製經費;陳矩忠君愛國,捐資助國,特予嘉獎。”
經費到位後,陳矩立刻著手籌備研製工作。他在京郊西山找了一處偏僻的山穀,修建了一座隱秘的工坊,從工部抽調了數十名熟練工匠,又從民間招募了一些精通冶金、鑄造的藝人。徐光啟、李之藻等人則輪流前往工坊,指導工匠繪圖、製模、計算配比。
研製過程遠比想象中艱難。光是製作鐵模,便屢屢受挫。鐵模的尺寸、厚度需精準無誤,稍有偏差,鑄出的炮身便會不合格。工匠們反複試驗,調整模具尺寸,改進鑄造工藝,報廢的鐵模堆積如山。鑄造炮身時,銅錫配比更是關鍵,比例不當,炮身要麼過脆易炸,要麼過軟易變形。徐光啟與孫元化日夜鑽研,參考《火器圖說》中的記載,結合自己的學識,反複測試不同的配比,終於找到了最佳比例。
三個月後,第一門依照新法設計的火炮終於鑄成。這門炮長一丈二尺,口徑三寸,炮身光滑堅韌,壁厚分布均勻,炮口裝有準星,炮尾設有照門,模樣與舊式火炮截然不同。工匠們小心翼翼地將火炮運往山穀中的試射場,所有人都滿懷期待。
試射那日,天朗氣清。陳矩親自前往督陣,徐光啟、李之藻等人也悉數到場。炮手們將火炮固定在炮架上,填入火藥、炮彈,點燃引線。“點火!”隨著陳矩一聲令下,炮手猛地拉動引線。
“轟!”一聲巨響,震耳欲聾,炮口噴出一團濃密的白煙,炮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遠遠超出了舊式火炮的射程,精準命中了三裡外預設的土壘。土壘轟然倒塌,煙塵彌漫。
“中了!中了!”工坊內一片歡呼,工匠們相擁而泣,多日的辛苦終於有了回報。陳矩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徐光啟更是激動地說道:“此炮威力遠超舊式火炮,若能批量生產,遼東戰局定能改觀!”
然而,喜悅並未持續太久。就在眾人準備進行第二次試射時,意外發生了。炮手再次點燃引線,火炮再次怒吼,但這一次,炮身突然劇烈晃動,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火炮轟然炸裂!灼熱的碎片四濺,當場炸傷了三名靠近的工匠,其中一人傷勢極重,血肉模糊,昏迷不醒。
現場瞬間一片混亂,歡呼聲戛然而止,工匠們嚇得麵如土色,不知所措。工坊的工官更是渾身顫抖,跪倒在地:“陳公公,臣……臣罪該萬死!”
陳矩心中一沉,但他很快鎮定下來。“慌什麼!”他厲聲喝道,“立刻救治傷員!李忠,快馬去京城,請最好的外科大夫前來!”
李忠應聲而去。陳矩快步走到炸裂的炮身殘骸旁,蹲下身子,仔細查看。炮身從中間裂開,裂口處有一個細小的氣孔,顯然是鑄造時未能完全消除,導致火炮發射時壓力不均而炸裂。“這不是你們的錯。”陳矩站起身,對著惶恐的工匠們說道,“火器革新,本就是前人未竟之事,哪有一帆風順的?這炮的炸裂,是因為我們技藝未精,未能消除所有缺陷。但血不會白流,它為我們指明了改進的方向,讓我們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他又走到傷員身邊,親自為他們包紮傷口,溫聲道:“你們為朝廷效力,受苦了。朝廷絕不會虧待你們,所有醫藥費由官府承擔,傷者帶薪休養,死者家屬由官府奉養終身,絕不讓你們流血又流淚。”
工匠們聞言,心中安定了許多,原本惶恐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陳矩這邊剛收拾殘局,那邊的壞消息已經傳到了張鯨耳中。張鯨自張誠被斬後,一直對陳矩懷恨在心,暗中在工部、東廠安插了不少眼線,密切監視陳矩的一舉一動。試炮炸膛、傷損人命的消息,很快便由他的眼線快馬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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