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闖……道院……禁地……擾……亡者安眠……死……”
那聲音，像是千萬塊鏽蝕的鐵片在互相刮擦，又像是從深不見底的墳墓最深處，從腐朽的棺槨縫隙裡硬生生擠出的、混合著無儘怨毒與空洞回響的嘶吼。每一個音節都乾澀、沙啞、破碎，卻偏偏能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膜，直抵神魂深處，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與萬古不化的死寂。
“哢嚓……哢嚓嚓……”
骨骼摩擦、斷裂、重新拚接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每一個陰影角落響起。灰塵如同沸騰的墨汁，劇烈地翻滾、拱起。一隻隻覆蓋著殘破鎧甲、或是掛著襤褸布條的、灰白中泛著青黑色的手骨、臂骨、腿骨，刺破厚厚的塵埃，如同從淤泥中鑽出的、腐爛了千年的水草，掙紮著探出。緊接著，是布滿裂痕、空洞的眼眶中燃燒著各色幽暗魂火的頭顱，是扭曲變形的軀乾，是握著殘破兵器、或是乾脆以骨為刃的肢體。它們從傾倒的石柱下爬出，從斷裂的牆壁後站起，從深邃的地縫中攀上，密密麻麻，如同從地獄最深處湧出的潮水，將廣場中央的五人，連同那尊殘缺的雕像，圍了個水泄不通。
亡靈。或者說，是混沌道院覆滅之時，隕落在此的弟子、長老、守衛的遺骸，曆經萬古歲月侵蝕，又被此地殘留的混沌之氣、滔天怨念、以及某種未知的執念侵染，化作的不死不滅、充滿怨恨與殺機的存在。它們的骨骼不再是普通的慘白，而是呈現出一種被歲月浸透的灰黑，表麵布滿細密的裂紋，有些還粘連著風乾的、如同樹皮般的皮肉。眼眶中的魂火顏色各異，幽綠、慘白、暗紅，閃爍著混亂、瘋狂、暴戾的光芒，唯獨沒有一絲屬於生靈的清明。
數量，成百上千！氣息，強弱不一，弱的僅有築基、金丹波動，強的，竟散發出不亞於元嬰、乃至化神期的能量威壓！尤其為首幾具，骨骼晶瑩如墨玉，魂火凝練如實質，身披殘破但依舊能看出不凡的古老甲胄，手持斷裂卻靈光未徹底泯滅的古兵，散發出的氣息，赫然達到了化神後期，甚至……隱隱觸摸到煉虛門檻！更可怕的是，它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與這片天地、與那尊殘缺雕像、甚至與淩雲體內混沌之力同源的氣息——那是混沌道院門人特有的、修煉混沌功法的痕跡！隻是如今，這絲氣息早已被死氣、怨念汙染，變得陰森詭異。
“他、他娘的……這麼多骨頭架子……”石昊倒吸一口涼氣，喉結滾動，發出“咕咚”一聲吞咽唾沫的聲響。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骨節捏得發白，牽動了臂骨的裂傷，疼得他嘴角一咧，卻強忍著沒叫出聲。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著從最近一處廢墟陰影中，正緩緩站起身的一具高達三丈、身披重甲、手持半截青銅巨斧的骷髏將軍，從那骷髏空洞眼眶中跳動的、足有拳頭大小、呈現暗金色的靈魂火焰中，他感受到了一股絲毫不遜於化神後期體修的沉重壓力，以及一種蠻橫、暴虐、毀滅一切的殺意。這壓力，比之前麵對蝕靈將時更加直接，更加……令人頭皮發麻。
“混沌……道院……守……衛……”葉清雪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她橫劍於胸，星辰古劍發出“嗡嗡”的低鳴，劍身之上七點星芒明滅不定，仿佛感應到了同源卻又被汙染的力量，既渴望斬滅，又帶著一絲悲憫。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清冷的眸子映出無數跳躍的魂火，如同置身於鬼蜮之中。她能感覺到，這些亡靈並非毫無章法，它們隱隱構成了一種合圍的陣勢，封鎖了所有退路，那源自混沌道院的微弱同源氣息，此刻卻成了最致命的枷鎖，讓她體內的星辰劍元運轉都滯澀了三分。
“完、完了完了完了……這麼多……好多……氣息都好強……最、最弱的都比我厲害……”蘇小蠻嚇得小臉煞白，毫無血色，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得得得”的輕響。她手忙腳亂地從懷裡往外掏東西，符籙、陣盤、陣旗……可大多數都在之前的逃亡和戰鬥中消耗殆儘，剩下的寥寥幾件，也靈光黯淡，麵對這成百上千、散發著恐怖死氣的亡靈大軍，無異於杯水車薪。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下意識又想咬指甲，看到指尖沾滿灰塵，又趕緊放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試圖用疼痛來驅散恐懼，但收效甚微。
影七的身影徹底從淩雲影子中浮現，罕見地沒有完全隱匿。他佝僂著身子，如同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周身陰影之力劇烈波動，卻不再純粹，反而染上了一絲灰敗。此地無處不在的、被汙染的混沌死氣，對他這種依賴陰影與生機的刺客之道，壓製尤為明顯。他握著一對黯淡無光的短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沉默，卻如臨深淵。
淩雲的心臟，在“雲氏，瑤光”四個字帶來的悸動與眼前亡靈海洋帶來的冰冷殺機之間，劇烈地跳動著，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懷中暗金令牌滾燙，丹田內的金源道種震顫，與頭頂那幅模糊的九星圖卷中暗金星影共鳴愈加強烈。而四周亡靈眼眶中跳動的魂火，也齊刷刷地鎖定了這共鳴的源頭，他！那尊殘缺的雕像，基座上的古字，微微閃爍，仿佛在哭泣，又仿佛在……發出無聲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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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氣息……褻瀆者……殺……殺……殺！！！”
為首那尊手持半截青銅巨斧的骷髏將軍，下頜骨開合，發出更加清晰、卻也更加暴戾的咆哮。它眼眶中的暗金魂火猛然暴漲，手中那半截布滿銅鏽、卻依舊鋒刃猙獰的巨斧，高高舉起！刹那間，廣場上所有亡靈的魂火同時大盛，混亂的殺意與死氣擰成一股，如同無形的浪潮，狠狠拍向五人！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膠，充斥著腐朽、破敗、絕望的意誌，瘋狂衝擊著眾人的心神。
“結陣！背靠雕像，固守待援……不，伺機突圍！”淩雲嘶吼出聲，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顯得有些尖銳。他一步踏前，擋在眾人與那骷髏將軍之間，混沌之力毫無保留地爆發！灰蒙蒙的、帶著淡淡金芒的混沌氣旋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形成一個直徑約三丈的領域，將四人勉強護在其中。領域邊緣，混沌之氣與亡靈的死亡浪潮激烈對撞，發出“嗤嗤”的消融聲，仿佛冷水澆入滾油。但亡靈數量太多，死氣太濃，混沌領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壓縮、侵蝕，搖搖欲墜。
“待援？哪來的援兵？淩老大，俺們殺出去吧！”石昊雙目赤紅，低吼道，他雙臂傷勢未愈，但戰神血脈已被徹底激發，古銅色的皮膚下氣血奔湧如大江，發出“轟隆隆”的悶響，體表浮現出暗紅色的戰神紋路，氣息暴漲，竟短暫衝破了化神中期的桎梏，觸摸到了後期門檻！這是搏命之術，不可持久，但此刻已顧不上了。
“殺不出去！數量太多，氣息相連，已成軍陣之勢！”葉清雪清叱，劍光一閃，一道凝練的星辰劍氣疾射而出，將左側撲來的三具金丹期骷髏攔腰斬斷。但斷裂的骨骼尚未落地，便被後方湧上的死氣卷住，眼眶中魂火一閃，竟再次拚接，嘶吼著繼續撲上，隻是氣息弱了一分。她心中一沉，這些亡靈，竟能借助此地濃鬱的混沌死氣快速恢複！除非徹底湮滅魂火，否則幾乎不死不滅！
“東南，死氣最薄，骷髏最弱！但有三具元嬰後期骷髏鎮守！東北，骷髏將軍本體所在，死氣最濃，但後方百米，有一處殘破陣基，死氣流動異常，似有薄弱！”影七沙啞急促的聲音響起，他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混沌領域邊緣閃爍，手中短匕劃過道道幽暗軌跡，精準地點滅了幾縷試圖侵入的、較為弱小的魂火，但每一次出手，他周身的陰影就黯淡一分，臉色也更白一分。他在以燃燒本源為代價，為淩雲提供最精確的情報。
“小蠻！防禦陣法，最強的那種！能撐多久是多久！”淩雲頭也不回地吼道，同時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混沌元嬰七道碑影在丹田內瘋狂旋轉，第八道“鋒”字碑光芒大放，他指尖，一點極致凝聚、邊緣流轉著暗金鋒芒的混沌星芒正在迅速成型。這一次，不再是“歸墟指”那般玄奧莫測、消耗恐怖的大招，而是將新得的金源道種“鋒銳”“破滅”真意，融入最基礎的混沌劍氣之中！
“知、知道了！”蘇小蠻帶著哭腔應道，手忙腳亂地將最後幾麵殘破的陣旗插在腳下，又掏出一個布滿裂痕的龜甲狀陣盤，狠狠拍在地上，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上麵！“玄武禦天陣，起！”她尖聲叫道，聲音因為恐懼和拚命而變調。龜甲陣盤爆發出最後的、回光返照般的土黃色光芒，化作一個半透明的、布滿龜裂紋路的蛋形光罩，將五人連同雕像基座勉強罩住。光罩之外，混沌領域與亡靈死氣激烈交鋒；光罩之內，暫時安全，但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會碎裂。
“轟！”
青銅巨斧帶著碾碎山嶽的恐怖威勢，狠狠劈在混沌領域與玄武光罩的交界處！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重錘砸在敗革上的“噗”聲。光罩劇烈凹陷，龜裂紋路瞬間蔓延大半，蘇小蠻“噗”地噴出一口鮮血，小臉金紙，氣息驟降。混沌領域也被劈開一道巨大的缺口，無數亡靈順著缺口，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入！
“滾開！”石昊怒吼，不退反進，如同一頭發狂的蠻象，合身撞入亡靈潮中！他雙拳之上氣血凝成實質般的暗紅拳罡，每一次揮出，都帶著崩山裂石的巨力，將衝在最前的幾具骷髏砸得四分五裂，魂火湮滅。但更多的骷髏湧上，骨爪、殘兵、死氣陰雷，雨點般落在他身上，發出“叮叮當當”的金鐵交擊聲，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留下道道白痕，有些深可見骨，淡金色的血液飆射而出。他恍若未覺，隻是瘋狂出拳，為身後的淩雲爭取時間。
“星羅棋布，劍蕩八荒！”葉清雪人隨劍走，化作一道璀璨的星河，在亡靈潮中穿梭遊走。劍光過處，骷髏紛紛斷折，魂火熄滅。她的劍，快、準、狠，專挑魂火要害，效率極高。但亡靈實在太多，殺之不儘，她的劍光漸漸被壓縮，額角見汗。
影七的身影在陰影中不斷閃爍，每一次出現，都有一具骷髏的魂火無聲熄滅。但他臉色越來越白，身影越來越淡，如同風中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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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對周圍的廝殺恍若未聞，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一點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的混沌星芒之上。金源道種的鋒銳真意在咆哮，戰鼓傳承的不屈戰意在燃燒，混沌之力的包容與吞噬在醞釀。三者交融，壓縮，再壓縮！
“兵者，詭道也。然，狹路相逢，勇者勝！”孫武與廉頗的箴言在心間交彙。此刻，無詭道可用，唯有死戰，唯有一往無前的勇氣！
“就是現在！”淩雲眼中混沌之色與暗金銳芒同時暴漲，他猛地抬頭，鎖定了那尊正再次舉起青銅巨斧、準備給予玄武光罩最後一擊的骷髏將軍！以及，它身後百米外，那處影七所指的、死氣流動略顯滯澀的殘破陣基！
“混沌裂空！”
他並指如劍，對著骷髏將軍，淩空一點！
“咻！”
指尖那點壓縮到極致的混沌星芒，驟然消失！下一刻，已憑空出現在骷髏將軍眉心前三尺！速度快到超越了思維，快到了無視空間！星芒離指的瞬間，淩雲臉色驟然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一口逆血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這一指，幾乎抽空了他剩餘的三成混沌之力，更承載了他對“金”之鋒銳的初步領悟，以及對空間的一絲粗淺運用，威力絕倫，代價也巨大。
骷髏將軍眼眶中的暗金魂火猛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它想躲，想擋，但那一指太快，太利，太詭異！仿佛鎖定了它魂火的核心，無視了它體表的死氣護甲與堅韌骨骼，直指本源！
“嗤！”
一聲輕響，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冰雪。混沌星芒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骷髏將軍眉心那一點最堅硬的額骨，沒入其內，正中那團劇烈跳動的暗金魂火！
“吼！！！”
骷髏將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充滿痛苦與不甘的咆哮，舉起的巨斧僵在半空。它眼眶中的暗金魂火瘋狂閃爍、明滅，如同風中殘燭。緊接著，以眉心那一點為中心，無數道細微的、邊緣流轉著暗金鋒芒的灰色裂紋，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至它全身！
“哢嚓……哢嚓嚓……”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骷髏將軍那高達三丈、堅硬逾鐵的骨骼，連同那身殘破的重甲，在那灰色裂紋蔓延下，如同被打碎的瓷器，寸寸崩解，化為齏粉！最後“嘭”的一聲輕響，連同那團暗金魂火，徹底湮滅，化為一股精純卻充滿暴虐死氣的能量流，被淩雲下意識運轉的混沌吞天訣強行扯入體內！
“嗡！”混沌元嬰一震，七道碑影光芒閃爍，尤其是第八道“鋒”字碑，光芒大盛，將這股能量迅速鎮壓、煉化、提純。一股精純的、蘊含著濃鬱金行本源與死亡法則碎片的力量反饋而回，迅速彌補著淩雲的消耗，甚至讓他的修為又精進了一絲！吞噬亡靈本源？可行！淩雲心中一震。
但此刻無暇細想。主將瞬間被秒殺，亡靈大軍的攻勢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和混亂。那源於混沌道院軍陣的本能配合，出現了一絲破綻。
“東北！陣基！走！”淩雲嘶聲厲喝，強提一口氣，混沌領域再次擴張，將衝近的亡靈推開數步，當先朝著那處死氣薄弱的殘破陣基電射而去！他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銳利如刀。
“跟上淩老大！”石昊狂吼，雙拳揮舞如風車，將攔路的骷髏砸飛，硬生生在亡靈潮中開出一條血路。葉清雪劍光如瀑，護住側翼。蘇小蠻咬牙維持著即將破碎的玄武光罩，踉蹌跟上。影七身影一閃，沒入淩雲影子，氣息幾乎微不可查。
百米距離，在平時轉瞬即至。此刻，卻如同天涯。無數亡靈從混亂中恢複，發出更加狂躁的嘶吼，從四麵八方撲來。死氣如同實質的潮水，瘋狂衝擊著搖搖欲墜的混沌領域與玄武光罩。
“噗！”蘇小蠻再次噴血，玄武光罩轟然破碎，化作漫天光點。她嬌軀一軟，向後倒去，被眼疾手快的石昊一把撈起，夾在腋下。
“砰！”一具元嬰後期的持槍骷髏，一槍刺在淩雲倉促凝聚的混沌護盾上，護盾劇震，出現裂痕。淩雲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卻借力加速，終於衝到了那殘破陣基之前。
陣基由一種灰白色的玉石砌成，大半已被塵埃掩埋，表麵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中央一道深深的裂痕幾乎將其劈成兩半。但裂痕處，隱隱有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空間波動傳出。果然，這裡是一處破損的、但尚未完全失效的小型傳送陣基！或許是當年道院弟子緊急撤離所用，或許隻是內部短途傳送節點，如今早已殘破不堪，但那一絲空間波動，是唯一的生機！
“小蠻！”淩雲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