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衝上頭頂，又在刹那間凍結。淩雲搭在影七肩頭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影七那件單薄黑衣的布料裡。他全身的靈力——儘管隻剩三成——在聽到那“沙沙”聲的瞬間，便已如同被驚動的蜂群，轟然湧向四肢百骸，在經脈內咆哮奔流。皮膚表麵，那層極淡的五彩毫光應激亮起，混沌氣韻在身前形成一道若有若無的、扭曲光線的屏障。
目光死死鎖定在亂石堆後緩緩站起的身影上。
光線昏暗，溪水反射的破碎磷光在那身影邊緣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跳躍的光暈。首先看到的是一身沾滿暗紅色岩粉和灰綠色苔蘚痕跡的、質地粗糲的灰色短打，袖口和褲腿都用某種獸筋草草紮緊。然後是花白、淩亂、糾結成縷的頭發，以及一張布滿深深皺紋、如同風化岩石般粗糙的臉。臉上最醒目的是一道從左側眉骨斜斜劃下、幾乎貫穿整個左臉頰、直至下頜的陳舊疤痕，讓他的麵相看起來有些凶狠。但那雙眼睛——渾濁、發黃，眼白布滿血絲，眼底深處卻帶著一種經年累月在危險地帶討生活所特有的、如同老狼般的警惕與審視。
不是陰影。沒有那種陰冷粘稠的惡意。是個……人？
那老者手裡握著一根不起眼的、頂端有些彎曲的暗沉木杖，木杖杵在石頭上，支撐著他有些佝僂的身體。他站得不算穩，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微微拖在地上。他也在打量溪對岸的淩雲一行人，目光快速掃過，在手持巨斧、肌肉賁張、眼神凶狠的石昊身上停留一瞬，在持劍而立、清冷如雪的葉清雪身上頓了頓，掠過嚇得躲起來的蘇小蠻，最後，那渾濁的目光在淩雲身上停留最久，尤其是淩雲身上那層不尋常的五彩毫光和若有若無的混沌波動，讓他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而當他的視線落在被淩雲護在身後、靠在岩石上、臉色灰敗、胸口有詭異紋路的影七時，他眼中猛地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握著木杖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空氣凝固了幾息。隻有“嘩啦啦”的溪水聲，不知疲倦地衝刷著岩石。
淩雲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在這種地方，任何一個突然出現的活物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脅。他在等，等對方先表明意圖，同時全力運轉所剩不多的神識，感知對方的氣息和周圍環境。
化神後期，或者…大圓滿？氣息很穩，但透著股衰敗和疲憊，像是重傷未愈，或者壽元無多。沒有殺意，但警惕性很高。
“咳…咳咳…”那老者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花白的頭發隨之顫抖。咳嗽聲在空曠的穀地裡回蕩，顯得有些突兀。他抬起枯瘦的手，抹了把嘴角，手背上似乎沾了點什麼暗色的痕跡，又很快在粗布上擦掉。
咳了好一會兒，他才喘著粗氣直起身，渾濁的眼睛重新看向淩雲，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砂輪在摩擦：“幾個小娃娃…咳咳…倒是警覺。老頭子我…沒惡意。路過，取點水。”
他的聲音很平淡，甚至有些有氣無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說話時，他那隻完好的右眼，眼角的餘光似乎又瞟了一眼影七的方向。
路過？取水？在這種鬼地方？淩雲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他微微側身，將影七擋得更嚴實了一些，混沌氣韻悄然加強，隔絕了對方可能的探查。“前輩請便。我們稍作歇息，這便離開。”
他沒有放鬆警惕，但也沒有立刻表現出敵意。對方修為不明，狀態詭異，能不起衝突最好。
那老者似乎對淩雲的回答並不意外。他“嗯”了一聲，不再看他們，而是緩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溪水邊，離淩雲他們大約五六丈遠的下遊，蹲下身。他沒有直接用嘴喝，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臟兮兮的皮質水囊，拔開塞子，伸進溪水裡灌水。灌水的動作很慢，很穩，嘩啦啦的水流聲持續了好一會兒。
灌滿了水，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就著溪水，用那枯瘦的手掬起水，洗了把臉，又仔細地清洗了一下手掌和手背，特彆是之前咳嗽時抹過嘴角的手。做完這些，他才撐著木杖，有些吃力地重新站起來，擰緊水囊塞子，掛回腰間。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過身，再次麵向淩雲他們，目光這次直接落在了淩雲臉上。“小娃娃，你們…是從‘怨魂崖’那邊過來的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語氣很平淡，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
淩雲心頭一凜。他看出來了？怎麼知道的？血跡？氣息？還是影七身上的‘噬影魔氣’殘留？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平靜地回視著老者。“前輩何出此言？”
老者扯了扯嘴角，那道猙獰的疤痕隨之扭動，像是在笑，卻又毫無笑意。“這‘鬼嚎穀’…平時鳥不拉屎，除了我這種等死的老東西，和些不要命的采藥人、獵荒者，沒人會來。你們幾個…生麵孔，身上帶著股…剛被死氣浸過的味兒，還有個…”他下巴朝影七的方向抬了抬，“…被‘影毒’蝕體的。除了從‘怨魂崖’那片絕地逃出來，還能是哪？”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追憶，又像是嘲諷。“而且…老頭子我剛才，好像聽到那邊…有點動靜。像是什麼東西…炸了？然後，就感覺到幾股讓人很不舒服的…影子味兒，在這附近轉悠了一會兒，又往東北邊去了。是追你們的吧？”
信息量很大。淩雲的大腦飛速處理著。這老者不僅看出了他們的來曆，還察覺到了暗影盟追兵的動向！而且，他稱影七身上的傷勢為“影毒”，顯然對暗影盟的力量有所了解。
是敵是友？是碰巧，還是…另有所圖？
“前輩好眼力。”淩雲不再完全否認，但依舊保持著距離，“我等確實遇到些麻煩。前輩既知‘影毒’，想必對那夥人…也有所了解？”
“了解？哼…”老者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一群躲在陰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仗著有點詭異手段，在這邊境地帶橫行霸道，搜刮資源，抓捕流民和…特殊血脈。”他說“特殊血脈”時，又看了影七一眼。“你們能逃出來，算運氣。不過，被他們盯上，甩掉可不容易。他們追蹤獵物…靠的不是眼睛鼻子，是獵物身上的‘影毒’標記，還有…對空間波動的敏感。你們剛才，用過傳送符之類的東西吧？空間漣漪還沒散乾淨呢。”
淩雲心中再次一沉。原來如此！難怪傳送距離不遠，對方還能大致鎖定方向！蘇小蠻那個倉促布置的劣質傳送陣，留下了空間痕跡！
“可有辦法消除？”淩雲問得直接。既然對方點明，不如直接問。
老者眯起眼睛，打量了淩雲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後雖然虛弱、但眼神已經恢複清明的影七，緩緩道：“‘影毒’標記…深入血肉骨髓，除非有專門克製‘噬影魔氣’的寶物，或者…修為遠超下咒者，強行煉化。至於空間漣漪…過個兩三天，自然就散了。或者，找個混亂能量場鑽進去，也能乾擾。”
他說的“克製寶物”和“混亂能量場”，讓淩雲心中微微一動。混沌之力似乎對“噬影魔氣”有一定克製，但不夠強。至於混亂能量場…
“這‘鬼嚎穀’深處，倒是有幾處地磁混亂、煞氣鬱結的險地，或許能乾擾一下。”老者仿佛看穿了淩雲的想法，用木杖隨意地指了指穀地上遊方向，“不過，那裡頭可不比外麵，毒蟲瘴氣，詭異妖獸不少，運氣不好，碰上‘地肺陰風’或者‘蝕骨毒瘴’，死得更快。”
他這是在提醒，還是在警告？淩雲摸不準這老者的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