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言走出歸墟裂隙時,天尚未明。
夜風裹挾著草木清氣拂過他的麵頰,卻帶不走心頭沉甸甸的重量。手中那卷“共生契約”正本尚有餘溫,仿佛還殘留著奶奶與柳玄舟的氣息。他抬頭望向遠方——群山如墨,雲海翻湧,而在那最深處,有一棵古樹靜靜矗立,枝乾如龍,直指蒼穹。
那是鎮魂木。
傳說中,鎮魂木生於天地初開之際,根係貫穿陰陽兩界,枝葉可鎮萬魂、定因果。它從不主動顯現,唯有當“共生之契”重臨人間,才會現身於命定之人麵前。
林默言知道,自己必須去那裡。
但他不知道的是,魔尊早已等在山腳。
黑袍獵獵,身形挺拔如孤峰。那人背對著他,負手而立,長發半束,露出頸後一道蜿蜒至肩胛的舊疤——那是當年為護奶奶而留下的印記。林默言腳步一頓,心口微緊。
“你果然來了。”魔尊未回頭,聲音低沉如鐘,“契約已現,鎮魂木必醒。你我之間,終究逃不過這一局。”
林默言沉默片刻,緩步上前:“我不是來與你對弈的。”
“那你來做什麼?”魔尊終於轉身,眸中幽光流轉,似深淵亦似星河。
“我想知道真相。”林默言直視他的眼睛,“關於奶奶,關於柳玄舟,也關於你。”
魔尊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真相?你以為你能承受?”
“若連真相都不敢麵對,又如何談‘共生’?”林默言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釘。
魔尊凝視他良久,忽然輕笑一聲:“好。那就一起去見鎮魂木吧。它會告訴你,什麼是真正的‘選擇’。”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無言。山路崎嶇,霧氣彌漫,越往上走,空氣越是稀薄,仿佛每一步都在剝離塵世的執念。直至黎明破曉,他們終於抵達山頂。
鎮魂木巍然屹立,樹高千丈,枝葉如蓋,遮天蔽日。樹皮上刻滿古老符文,隨風微微閃爍,如同呼吸。最奇異的是,樹乾中央竟浮現出兩道清晰的紋路,宛如兩條岔路——左邊寫著“徹底解封”,右邊則是“半解共生”。
林默言心頭一震。
“徹底解封”意味著契約徹底斷裂,魔尊將恢複自由之身,但奶奶殘存於契約中的靈識也將徹底消散;而“半解共生”則維持契約的部分效力,三人命運依舊相連,卻可共存於世,彼此製衡,互為依托。
這是選擇,更是審判。
“鎮魂木不會替人做決定。”魔尊低聲道,“它隻映照內心最深的渴望。”
話音未落,林默言懷中的青銅殘片突然震動,自行飛出,懸浮於樹乾前方。殘片表麵泛起微光,映出柳玄舟模糊的麵容。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兩人,眼神複雜難辨。
林默言忽然想起柳玄舟臨終前的話:“我欠她的,還不清……但或許,你可以。”
“你希望我選什麼?”林默言問殘片,也問自己。
殘片無聲旋轉,在“徹底解封”與“半解共生”之間徘徊,仿佛也在掙紮。
就在此時,鎮魂木的枝葉無風自動,發出低沉嗡鳴。一道柔和的光自樹心升起,凝聚成一道虛影——正是奶奶林素心。
她站在光中,神情溫柔而堅定。
“默言,”她開口,聲音如清泉流淌,“你不必替我做選擇。我的魂早已安息,隻願你們不再彼此傷害。”
她轉向魔尊,目光柔和:“你也一樣。你困於恨,也困於愛。放下執念,並非認輸,而是給自己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