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像一層融化的黃金,鋪滿了整個鳳凰水庫。微風拂過,水麵泛起粼粼波光,將那份寧靜渲染得更加深邃。
陸遠緩緩轉過身,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被陌生人搭話的局促,還有一絲常年獨處而帶來的靦腆。他撓了撓頭,看著眼前這個身穿灰色夾克、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大叔,您……是在叫我?”
這聲“大叔”,喊得自然而然,既符合他“鄉下青年”的身份,又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消弭了身份上的天塹。
馬文遠縣長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那癟得能塞進兜裡的魚護,以及那輛停在不遠處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臉上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笑容。
“我觀察你很久了。”馬文遠的聲音很平和,像是鄰家大叔在閒聊,“每個周末都來,風雨無阻。每次都空著手走,不覺得泄氣?”
這個問題,像是一枚探針,輕輕刺向陸遠精心構建的角色外殼。
換作任何一個急於求成的人,此刻恐怕已經開始訴苦,或是想方設法地引出自己的目的。但陸遠沒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順著馬文遠的目光,回頭望向那片被晚霞染紅的水麵。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水汽和青草味的空氣,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空軍”的沮喪,反而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和愜意。
那神情,仿佛他剛剛收獲了滿船的珍寶,而不是坐了一天的冷板凳。
“泄氣?”陸遠回過頭,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得像水洗過的天空,“為啥要泄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那根樸實無華的魚竿上,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於信徒般的虔誠。
“我釣的不是魚,是這份寧靜。”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馬文遠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寧靜。
對馬文遠來說,這是何等奢侈的兩個字。
作為一縣之長,他的世界裡充斥著開不完的會,看不完的文件,解決不完的矛盾,還有數不清的請示彙報和人情往來。他的大腦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機器,每一個決策都關係著全縣幾十萬人的生計。
他為什麼來釣魚?
難道真是為了那幾條可有可無的魚獲嗎?不,他要的,也正是這份能讓大腦暫時放空,能從繁雜的俗務中抽離出來的片刻寧靜。
隻是,這份寧靜,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被所有人當成笑話的“空軍司令”,卻用最質樸的語言,一語道破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這一刻,馬文遠看著陸遠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對一個有趣年輕人的審視,而是一種找到了同類的欣賞,一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驚喜。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穿著土氣,皮膚黝黑,但那雙眼睛,卻比這水庫的水還要清澈,還要深邃。
“嗬嗬……”馬文遠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聲裡,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輕鬆,“說得好,說得好啊!釣的不是魚,是寧靜。”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陸遠:“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