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遠那句近乎天真的反問,像一根看不見的繡花針,輕輕地、卻又精準地刺破了吳建國用官場話術吹起來的那個名為“穩重”的氣球。
“吳副市長,麵對這樣一件‘舊衣服’,請您指示,我們這個補丁,應該從哪裡打起?”
聲音不大,卻在絕對的安靜中,產生了雷鳴般的回響。
吳建國的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是一種青白交加,肌肉緊繃,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還被架在火上反複烘烤的顏色。他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遠,如果目光能殺人,陸遠此刻恐怕早已千瘡百孔。
他想發作,想拍案而起,想指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的鼻子痛斥他偽造數據、危言聳聽。
可他不能。
每一組數據,都來自於他麾下或者同僚掌管的部門。每一個數字後麵,都站著一個局長、一個行長。他要是質疑數據的真實性,就等於是在這間會議室裡,向半數以上的與會者宣戰。
他更不能承認這些數據是真的。
承認了,就等於承認他這個分管工業多年的副市長,要麼是屍位素餐的昏官,要麼是沆瀣一氣的貪官。無論哪一個,都足以斷送他的政治生涯。
所以,他隻能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聲嘶力竭的辯駁都更顯蒼白無力。
整個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陸遠和吳建國之間來回移動。這是一場無聲的淩遲。被淩遲的,是吳副市長二十年來建立的權威和體麵。而執刀的,是那個站在投影幕布前,神情平靜得像是在做學術報告的年輕人。
市委書記趙立冬端坐主位,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他沒有看吳建國,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陸遠身上,像是在欣賞一件自己親手打磨出的、鋒利無比的兵器。
他知道陸遠有備而來,卻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的準備,是如此的致命。
陸遠沒有咄咄逼人地追問,他隻是靜靜地站著,留給吳建國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份難堪。他知道,有時候,沉默的壓力,遠勝於喧囂的攻擊。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吳建國”心率超過140,血壓急劇升高,情緒處於崩潰邊緣。】
【係統溫馨提示:宿主表現過於優異,已對目標造成降維打擊。是否需要消耗10點聲望,為吳副市長兌換一顆“速效救心丸”?】
陸遠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在心裡回了一句:“不必了,我覺得他還能再撐一會兒。”
他激活的這張【滴水不漏的數據控】角色卡,此刻正發揮著奇效。這張卡剝離了他所有的個人情緒,讓他變成了一台隻認事實和邏輯的精密機器。吳建國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在他看來,不過是一組可以被量化的生物電信號,無法對他造成任何乾擾。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僵局。是發改委的劉主任。他額頭上布著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也不太好看。那十二家僵屍企業裡,至少有一半的項目,是他當年親手審批的。
“小陸同誌這個報告……數據很翔實,問題也點得很準。”劉主任硬著頭皮開口,試圖打個圓場,“但是,我們也要考慮到曆史遺留問題嘛。當年的情況和現在不一樣,很多決策,在當時看來,是有其合理性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陸遠便轉過頭,謙和地對他笑了笑。
“劉主任說得對,我們當然要尊重曆史。所以,我的報告第二部分,就是關於‘曆史’的。”
他又按了一下激光筆。
ppt翻到了新的一頁,標題是——《一件“舊衣服”的演變史》。
屏幕上出現了一條時間軸,從二十年前開始,一直延伸到今天。
“各位領導,南山工業園這件‘衣服’,最初的材質,是很好的。”陸遠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一個冷靜的史官,“二十年前,我們這裡有一批技術過硬的工人和工程師,有一批在全國都叫得響的拳頭產品。那時候,我們的‘衣服’,是真絲的,是錦緞的。”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熱火朝天的車間,工人們臉上洋溢的自豪笑容,掛著大紅花的出口卡車。
“轉折點,出現在十五年前。”陸遠的聲音陡然一冷,激光筆的光點,落在了時間軸的一個節點上。
“這一年,市裡出台了‘抓大放小,靚女先嫁’的改製政策。這個政策的初衷是好的,是為了盤活國有資產。但是,在執行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偏差。”
屏幕上,開始出現一份份當年的紅頭文件和會議紀要的掃描件。
“我們看到,當時主導這項工作的領導,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花盆理論’。”
“花盆理論”四個字一出,吳建國的身體猛地一震,下意識地坐直了。
“這個理論認為,企業就像花盆,大小是固定的。要想讓花長得好,就不能讓它在原來的小花盆裡擠著,要把花移栽到更大的、更漂亮的新花盆裡去。”陸遠的聲音平鋪直敘,不帶任何褒貶,“於是,我們開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換盆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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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效益最好的企業,比如紅星機械廠的核心車間和技術團隊,以極低的價格,‘嫁’給了外來資本,換來了一個漂亮的新廠區和一份亮眼的招商引資數據。這就是‘靚女先嫁’。”
“我們把那些暫時遇到困難,但根基還在的企業,強行‘輸血’,用貸款讓它維持著,不讓它破產影響報表。這就是‘抓大’。”
“我們把那些規模小、但有活力的民營小廠,認為是‘雜草’,擠占了‘鮮花’的養分,通過各種政策壁壘,讓他們自生自滅。這就是‘放小’。”
陸遠頓了頓,環視全場。會議室裡,許多老資格的乾部,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情。那段曆史,他們都親身經曆過。
“這個理論,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它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陸遠的聲音陡然提高。
“花,離開了適合它的土壤,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