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國那句淬了毒的“忠告”還在耳邊回響,陸遠臉上的笑容卻未曾褪去分毫。他目送著吳副市長有些踉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那笑容才緩緩收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贏了第一回合,贏得乾淨利落。
整個市委大院,此刻恐怕已經傳遍了他如何用數據將一位副市長“斬於馬下”的傳奇故事。他能想象到那些敬畏、嫉妒、或是幸災樂禍的目光。
但陸遠心裡沒有半分喜悅。
趙立冬書記的支持,像一把雙刃劍。今天能把他捧上雲端,明天若是他這把刀不夠快,或是砍錯了方向,也能毫不猶豫地將他折斷,棄之如敝履。他現在是趙書記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一麵迎風招展的旗。可刀,容易卷刃;旗,也容易被風撕碎。
他不能隻做一把刀,他需要一個能替他穩固刀柄的幫手,需要一個能和他一起扛起大旗的戰友。
他需要盟友。
回到政研室,錢衛國和幾位“老學究”看他的眼神,已經像是看外星生物。錢衛國親自給他泡了杯頂級的龍井,雙手奉上,姿態謙卑得讓陸遠都有些不好意思。
“陸……副組長,您喝茶。”錢衛國小心翼翼地措辭,“下一步,您有什麼指示?”
陸遠接過茶杯,笑道:“錢主任,您可彆捧殺我。我還是政研室的兵,您永遠是我的老領導。”
一句話,讓錢衛g國的腰杆瞬間挺直了不少,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知道,這個年輕人雖然一飛衝天,但念舊情,懂規矩。這樣的人,才能走得更遠。
“指示談不上,就是想請您幫個忙。”陸遠呷了口茶,“我想看看市裡幾個主要局委辦負責人的資料,越詳細越好。尤其是……科技局。”
錢衛國愣了一下,隨即心領神會。這是要開始布局了。
“沒問題!我馬上讓小王去檔案室辦!”
半小時後,一份份裝訂整齊的檔案,擺在了陸遠麵前。
陸遠沒有去看那些熱門的、手握重權的人物。發改委的劉主任是隻老狐狸,牆頭草,不可靠;財政局的錢袋子攥得緊,但為人暮氣沉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經信委更是吳建國的自留地,針插不進。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一份履曆相對簡單的檔案上。
馮銳,四十八歲,市科技局局長。
檔案照片上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微亂,眼神銳利,看起來更像個大學教授,而非政府官員。履曆也驗證了這一點:名牌大學工程物理係畢業,在國家級研究所工作十五年,手握十幾項專利,作為特殊人才引進到南江市,從科技局副局長乾到局長,一乾就是八年。
檔案裡附了幾份他曆年來提交的議案,全是關於推動“產學研一體化”、“建立高新產業孵化器”、“引進風險投資”等超前理念的,但無一例外,全都被“條件尚不成熟”的批複打了回來。
陸遠看著這份檔案,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一個有理想、有能力,卻被現實壓抑了多年的技術官僚。他就像一個懷揣著屠龍之術的劍客,卻被困在一個連雞都不用殺的村子裡,日複一日地磨著他那把絕世寶劍。
這種人,要麼心灰意冷,徹底躺平;要麼,就隻需要一個火星,便能瞬間點燃他壓抑了多年的雄心。
陸遠決定,自己去做那個點火的人。
……
下午三點,陸遠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來到了科技局的辦公樓。
和市委大樓的莊嚴肅穆不同,這裡顯得有些“自由散漫”。走廊裡堆著半人高的紙箱,上麵印著各種電子元件的標誌,牆上貼的不是領導語錄,而是元素周期表和一張巨大的世界科技公司分布圖。
陸遠敲響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
陸遠推門而入,一股濃烈的、混雜著焊錫和咖啡的味道撲麵而來。辦公室不大,甚至有些擁擠。靠牆的書櫃裡塞滿了各種國內外專業期刊,桌子上除了文件,還擺著一個拆開的電路板和幾把螺絲刀。
馮銳正趴在桌上,舉著一個放大鏡,仔細地觀察著那塊電路板,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他扶了扶眼鏡,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
“你是……政研室的陸遠同誌吧?”馮銳認出了他。今天上午那場會議的風暴,早已席卷了整個官場體係。
“馮局長,您好。冒昧來訪,沒打擾您工作吧?”陸遠微笑著伸出手。
馮銳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手上還帶著一絲鬆香水的味道。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喝點什麼?咖啡還是茶?速溶的,彆嫌棄。”
“白水就好,謝謝馮局長。”
馮銳給他倒了杯水,自己則回到座位上,身體向後一靠,雙臂抱在胸前,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陸副組長今天大駕光臨,是有什麼指示?”他的語氣很客氣,但帶著明顯的疏離感。
他見過的“政治新星”太多了。許多人一開始都像陸遠這樣,銳氣逼人,懷揣著改變世界的宏圖大誌,但最終不是被現實磨平了棱角,就是一頭撞死在南牆上。他對陸遠,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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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遠沒有在意他的態度,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卷圖紙。
“指示不敢當。”陸遠將圖紙在馮銳那張本就不大的辦公桌上攤開,“我是來向您請教的。今天上午,我在會上隻講了‘破’,沒來得及講‘立’。我怕自己紙上談兵,鬨出笑話,所以想來聽聽您這位專家的意見。”
馮銳的目光落在了圖紙上,眼神微微一凝。
這根本不是什麼政府規劃圖,而是一份詳儘到令人發指的產業園區概念設計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