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江市委大院裡的空氣，比往日凝重了三分。
陽光依舊明媚，灑在青灰色的辦公樓上，卻照不進某些人心裡深不見底的陰霾。陸遠那份《關於對南山工業園區部分特困企業進行資產清查與經營狀況評估的試點工作方案》，像一枚精準製導的炸彈，在昨天下午經由趙立冬書記的親筆批示後，一夜之間，就在南江市的權力圈層裡引爆了劇烈的餘震。
尤其是方案中“由市紀委牽頭”、“引入第三方專業機構”、“對相關企業賬戶進行監管”這幾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鋼針，紮得某些人徹夜難眠。
改革領導小組的第二次會議定在上午九點。八點半不到，市工商銀行行長張承安的黑色奧迪，就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市府大院。緊隨其後的，是建設銀行、農業銀行、南江商業銀行的行長專車。
四位在南江市金融界跺一跺腳都能引起一場小型地震的人物，卻沒有走向市委一號樓趙立冬的辦公室，而是不約而同地，走進了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吳建國的辦公室。
吳建國的辦公室裡，難得地沒有彌漫著往日的沉悶，反而有一種風雨欲來前的詭異亢奮。他親自為四位行長泡上珍藏的大紅袍，臉上掛著一副“感同身受、憂心忡忡”的表情。
“吳市長，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建設銀行的王行長是個急性子，屁股還沒坐熱就開了腔，“那個陸遠，他這是要乾什麼？他懂經濟嗎？他懂金融嗎？資產清查，破產重組，話說得輕巧！紅星機械廠在我們建行還有八千萬的貸款，它要是破產了，這筆賬算誰的？這可是國有資產的流失！”
農業銀行的李行長也連連點頭，愁眉苦臉：“我們農行也有五千多萬。當年都是響應市裡號召，為了支持企業改製、穩定就業放的款。現在倒好，一句話就要給我們弄成壞賬，我們怎麼向省總行交代？”
張承安沒有說話，隻是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茶沫。他越是鎮定，那股無形的壓力就越是沉重。
吳建國歎了口氣，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幾位行長的心情，我完全理解。說實話，昨天我看到那份方案，一夜都沒合眼。我早就跟書記提過，改革要穩，步子不能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胯。可現在有些年輕同誌，急於求成，想搞個大新聞，完全不考慮我們南江市的實際情況！”
他這番話，瞬間就和幾位行長站到了同一陣線，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同樣被打壓的“穩健派”。
“吳市長，這已經不是扯著胯的問題了，這是要引爆金融地雷！”張承安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溫潤，但內容卻冰冷如刀，“我們幾家銀行粗略統計了一下，方案裡提到的那十二家‘特困企業’，在我們這裡的貸款總額，加起來超過了六個億。”
六個億！
這個數字一出口，辦公室裡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吳建國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湧起一股狂喜。這是多大的一份“彈藥”！
“一旦這幾家企業進入破產清算程序，”張承安繼續不疾不徐地說道，“這六個億，就會在瞬間，變成我們幾大行的呆賬、壞賬。南江市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我們南江分行的年度考核評級會直接降到最低，信貸規模會被嚴重壓縮。到時候，彆說支持新的企業，就連正常的存貸款業務都會受到影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他三位行長，最後落在吳建國臉上。“吳市長，這不是我們幾家銀行一家的事。這是關係到整個南江市金融穩定的大事。這個責任，我們擔不起，我相信，市裡任何一個領導，也擔不起。”
“這個責任誰也承擔不起。”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吳建國的心坎上。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焦灼”與“擔當”。“不行！這件事我必須馬上向趙書記彙報！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工業改革問題了，這是在動搖我們南江市的經濟根基！胡鬨！簡直是胡鬨！”
他表現得比幾位行長還要激動，仿佛他才是那個最大的受害者。
送走四位“盟友”，吳建國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拿起那份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試點方案，深吸一口氣，敲響了市委書記趙立冬辦公室的門。
趙立冬正在看一份關於全市教育係統改革的文件，看到吳建國進來，隻是抬了抬眼皮。
“書記，我來向您彙報一個緊急情況。”吳建國的姿態擺得很正，完全是下級向領導彙報工作的口吻。
“說。”趙立冬言簡意賅。
“關於工業園區的改革試點方案，我個人是擁護的。但是，在具體操作層麵，我發現了一個可能會引發係統性風險的巨大隱患。”吳建國將手中的方案放到趙立冬桌上，指著那十二家企業的名單。
“剛才，工行、建行、農行、商行的幾位主要負責同誌都來找過我。”他刻意強調了“都來找過我”，暗示這是金融係統的集體意誌，“他們反映，僅僅這十二家企業，就背負了超過六個億的銀行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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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冬的目光，終於從文件上移開，落在了吳建國的臉上。他的眼神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吳建國心中一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硬著頭皮繼續說：“書記，六個億的壞賬啊！一旦引爆，南江市的金融秩序會發生什麼？儲戶會怎麼想？其他的企業會怎麼想？到時候，我們麵臨的就不是一個工業園的轉型問題，而是整個城市的經濟穩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