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沒有看圖紙，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投向遠處那片灰撲撲的，如同城市傷疤一樣的老城區。
“大拆大建……”他輕聲念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不屑，“這是最愚蠢，最懶惰，也是最野蠻的城市發展方式。”
李剛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可……可現在不都這麼搞嗎？拆了舊的，蓋新的，來錢快，政績也好看。”
“好看？”陸遠轉過身，看著他，“把城市的記憶和文脈連根拔起，建起一堆毫無特色的水泥森林，這也叫好看？我們是城市的管理者，不是房地產的推銷員。一座城市，應該有它的肌理，有它的靈魂。不能因為一棵樹老了，就把它砍掉，而是應該給它治病、施肥，讓它發出新芽。”
李剛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是個搞工程的，想的是結構、材料、工期，從沒聽過這種論調。
陸遠走到桌邊，從那堆圖紙裡抽出一張老城區的現狀地圖，鋪在桌上。他拿起一支紅色的筆，沒有在地圖上畫叉，而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巷和院落之間，輕輕地畫著連接的細線。
“李局，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思路，從一開始就錯了？”陸遠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引導性，“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拆？為什麼不能‘補’？”
“補？”李剛更糊塗了。
“對，織補的‘補’。”陸遠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你看，這片老城區，最大的問題不是房子破，而是基礎設施的落後。下水道不通，電線像蜘蛛網，沒有燃氣，更彆提網絡。居民的生活品質，被這些‘裡子’問題拖垮了。”
“我們的工作，不是把這件衣服扔了，而是要像一個高明的裁縫，用一針一線，把它重新‘織補’起來。”
“保留主要的街巷格局，保留那些有價值的老建築。我們把錢花在刀刃上，把地下的管網全部重鋪一遍，實現雨汙分流；把天上的電線全部入地，消除安全隱患；給每家每戶通上天然氣和千兆光纖。”
“對於那些實在破敗的危房，我們進行定點拆除，但不建高樓，而是改造成小型的社區公園、口袋廣場、鄰裡活動中心。對於那些主體結構還好的老房子，我們統一進行外立麵的修繕，修舊如舊，恢複它原有的風貌。”
陸遠越說越興奮，手中的紅筆在地圖上飛舞，仿佛一個正在揮灑靈感的藝術家。
“這不叫舊城改造，這叫‘城市織補’。我們織補的，是基礎設施，是公共服務，是鄰裡關係，更是這座城市的曆史和尊嚴。”
李剛徹底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地圖上被陸遠用紅線勾勒出的新藍圖，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老城區模樣，漸漸在腦海中清晰起來。沒有了千篇一律的摩天大樓，取而代之的是錯落有致的青瓦白牆，點綴著綠意盎然的街心花園。古老的巷子裡，飄著咖啡的香氣和飯菜的芬芳，老人坐在門口曬著太陽，孩子在安全的巷道裡追逐嬉戲……
這……這哪裡還是改造項目，這簡直是在描繪一幅《清明上河圖》！
作為一名資深的工程技術人員，李剛的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城市建設，還可以這樣做！這其中蘊含的技術難度和藝術美感，讓他這個搞了一輩子工程的“粗人”，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衝動。
“書記！”李剛的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他一把搶過陸遠手中的筆，激動地在地圖上指指點點，“您這個思路太高明了！你看，這個地方，我們可以把幾戶危房打通，做一個下沉式的庭院！還有這裡，可以引入活水，做一條貫穿街區的小溪！還有這個老祠堂，完全可以改造成一個社區博物館！”
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無數新奇的想法從腦子裡噴湧而出。
陸遠微笑著看著他，他知道，自己又找到了一個可以並肩作戰的“自己人”。
李剛激動了好一陣，才猛地想起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他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拿起桌上的計算器，手指飛快地按了起來。
一邊按，他的臉色就一邊變得難看。
“書記……您這個藍圖，太漂亮了！我……我恨不得現在就帶人開工！”李剛放下計算器，抬頭看著陸遠，表情像便秘了三天一樣難受。
“但是……錢呢？”
他把計算器推到陸遠麵前，上麵顯示著一長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就算不搞大拆遷，能省下一大筆補償款。可光是您說的地下管網整體改造、電線入地、古建築修繕、公共空間建設……這筆錢，算下來，恐怕比之前那個方案……省不了多少。”
李剛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氣音。
“咱們的財政，您是知道的。孫德海那個王八蛋，把家底都掏空了，還欠了一屁股債。現在，咱們就是個空殼子……”
偌大的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剛剛還熱血沸騰的氣氛，被這個冰冷的現實，澆得一乾二淨。
是啊，藍圖再美，沒錢，就是一張廢紙。
李剛看著陸遠，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擔憂，他想看看，這位總能創造奇跡的年輕書記，這一次，又該如何變出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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