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主位上的方老書記，輕輕咳嗽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年輕人，有乾勁，是好事。”方老書記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星海市這幾年，確實是有些暮氣沉沉了，需要有人來衝一衝，闖一闖。”
眾人麵麵相覷，不明白老書記怎麼還幫著陸遠說起話來了。
“但是，”方老書記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開車太快，不光容易扯著自己，還容易翻車。尤其是，當這輛車上，坐著全市近千萬的老百姓時，就更要穩。我們這些老家夥，經曆得多，見得也多，有責任，也有義務，幫他踩一踩刹車，扶一扶方向盤嘛。”
“幫他踩刹車”，這話說得極有水平。
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就聽懂了話裡的深意。
高健的眼睛亮了，他身體微微前傾：“方老書記說的是。我們不是要跟他對著乾，我們是愛護他，是怕他步子邁得太大，栽了跟頭。畢竟，他還年輕。”
“是啊是啊，我們都是為了星海市的大局著想。”張局長和老錢也立刻附和。
方老書記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茶葉，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聽說，星江上遊的那個星海鋼鐵集團，最近又不老實了？”
星海鋼鐵集團！
聽到這個名字，在座所有人的心神都是一凜。
那是省裡直管的特大型國企，是星海市的利稅大戶，也是老大難的汙染源頭。因為其特殊的背景和對經濟的巨大貢獻，曆任市領導都對它采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沒人敢動，也沒人動得了。
高健的腦子飛速轉動，瞬間明白了方老書記的意圖。
陸遠這三把火，燒的都是市政府內部的“機關病”，燒的是體製的沉屙。這些問題，他站著道德和效率的製高點，勢如破竹。
可星鋼集團不一樣。
這涉及到省市關係、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複雜平衡，更牽扯到數萬產業工人的飯碗和社會穩定。這不是靠熱情和魄力就能解決的。陸遠如果敢碰這個硬骨頭，就等於把自己放到了一個火藥桶上。
動它，會引發劇烈的經濟和社會震蕩，甚至會得罪省裡的大佬。
不動它，那他之前樹立的“鐵麵無私、為民請命”的光輝形象，就會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痕。
這簡直是一道無解的送命題！
“方老書記高明！”高健撫掌讚歎，“星鋼的汙染問題，下遊的兄弟城市，年年都在投訴。最近，好像又有新的投訴函遞到省裡去了吧？這件事，早晚要擺到陸市長的案頭。我倒是很想看看，他這位‘冷麵閻王’，麵對星鋼這個真正的‘巨無霸’，準備怎麼唱這出戲。”
張局長也笑了起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環保問題，可不是搞個app，請兩個院士就能解決的。這需要實打實的投入，需要壯士斷腕的決心。星鋼一年的利稅，占了全市的將近十分之一。這手腕，他斷得起嗎？”
“所以說嘛，”方老書記慢悠悠地蓋上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仿佛為這次談話畫上了一個句號，“年輕人需要曆練。有些事情，隻有讓他自己去碰了壁，撞了南牆，他才會明白，治理一個城市，光有一腔熱血，是不夠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片寧靜的竹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我們，就安安靜靜地，看戲好了。”
一股無形的、由舊格局的維護者們編織而成的大網，在暗中悄然張開。他們不再選擇正麵阻擊，而是決定，將一個更棘手、更危險的難題，推到陸遠的麵前。
他們等待著，看這位風頭正勁的年輕市長，如何在這道難題麵前，進退失據，狼狽不堪。
而此刻，在市長辦公室裡，陸遠剛剛送走一批前來洽談投資的矽穀客商。秘書小陳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他將一份剛剛從省環保廳轉來的傳真，輕輕放在了陸遠的辦公桌上。
“市長，”小陳的聲音有些乾澀，“下遊的雲州市，向省裡發了緊急投訴函。他們市最大的自來水廠取水口，檢測出重金屬嚴重超標，已經……已經停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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