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陳深深的一躬,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燕趙廳”裡每一個冀東省官員的臉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燈的光芒都顯得有些刺眼。
省長趙立春臉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但僅僅一秒,他就重新堆起了熱情的笑容,率先鼓起掌來。
“好!好啊!”掌聲清脆而響亮,打破了滿室的尷尬,“陸遠同誌,你們星海市的工作,確實做到了我們前麵!不等不靠,主動作為,這就是我們冀東乾部應有的擔當嘛!來,大家一起,為星海市的同誌們,為我們未來的合作夥伴,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漸漸變得熱烈。趙立春一番話,輕描淡寫地將陸遠的個人功勞,升華為了“冀東乾部的擔當”,將一場即將失控的個人秀,強行拉回了集體主義的軌道。這手腕,不可謂不高明。
陸遠微微欠身,姿態謙恭:“都是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確領導下開展的工作,我們隻是做了些具體的執行。”
他將功勞推了回去,像一個精通太極的球手,把趙立春拋來的球,又穩穩地送了回去。
錢立群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他麵無血色,端起麵前的茶杯,送到嘴邊,才發現手抖得厲害,茶水漾了出來,燙了手背。他渾然不覺,隻是將那杯茶一飲而儘,仿佛喝下的是一杯苦酒。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地盯著陸遠。
他輸了,輸得體無完膚。
他精心編織了幾十年的“規則之網”,被這個年輕人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當眾撕了個粉碎。他引以為傲的權威和經驗,在對方那張詳儘到變態的流程圖麵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agnatech的團隊成員們再也無心品嘗佳肴,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對著那份剛剛拿到手的流程圖副本,用英語、德語低聲而興奮地討論著。那上麵每一個明確的節點、每一個負責人的名字和電話,都像是一顆顆定心丸,讓他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確定性。
而冀東省的官員們,則大多沉默不語,食不知味。尤其是那幾位被陸遠在圖上“點名”的星海市局委辦負責人的省級同行們,更是坐立難安。他們看著星海市的同僚,眼神複雜,有嫉妒,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
陸遠,這個名字,今晚之後,恐怕要在省直機關裡,成為一個繞不開的話題了。
宴會草草收場。
在送客的走廊裡,趙立春特意放慢腳步,與陸遠並行。
“陸遠同誌。”省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省長。”陸遠微微落後半個身位。
“有魄力是好事,”趙立春看著前方安德魯·陳一行人的背影,聲音壓得很低,“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團結同誌,也很重要。”
這不是批評,而是敲打。
潛台詞很明確:你今天為了出風頭,把整個省政府的臉都踩在了腳下,讓我這個省長很難堪。
陸遠垂下眼簾,語氣誠懇:“感謝省長教誨,我一定深刻領會,在今後的工作中加以改進。”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表功。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讓趙立春準備好的後半句話,堵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他深深地看了陸遠一眼,那眼神裡,忌憚的意味又濃了幾分。
錢立群從他們身邊走過,脊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仿佛陸遠和趙立春隻是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他走過帶起的風,都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仇,算是結下了,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種。
……
夜深,省政府家屬院。
錢立群的書房裡依舊燈火通明。他沒有開空調,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秋涼,一股無名火在胸中反複灼燒,讓他坐立難安。
晚宴上的那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裡循環播放。安德魯·陳的那一躬,同僚們躲閃的目光,下屬們壓抑的竊笑,還有陸遠那張雲淡風輕的臉……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錐子,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他,錢立群,在冀東省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各大廳局,自詡為規則的化身,權力的“守門人”。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那份從秘書那裡要來的流程圖複印件。
這張圖,太狠了。
它就像一個精密的閉環,把所有可能出現的程序問題都提前封死,把所有責任都量化到了個人。陸遠甚至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也放在了“總負責人”那一欄。這是一種姿態,一種破釜沉舟的姿態。他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為這個項目做了最終的擔保。
常規的手段,已經不可能卡住他了。
錢立群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老狼,焦躁地尋找著牢籠的薄弱之處。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書櫃裡一排厚厚的法律彙編上,其中一本《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的燙金字體,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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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保……
錢立群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眼睛裡,慢慢亮起了一點幽暗的光。
對,環保!
這是懸在所有工業項目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真正的“天字第一號”尚方寶劍。
你流程圖做得再完美,時間節點卡得再精準,可環評過不了,一切都是廢紙一張!
而且,環保問題,是政治絕對正確的。誰敢說為了經濟發展,就可以犧牲環境?誰敢拿子孫後代的綠水青山開玩笑?在這個問題上,無論提出多麼苛刻的要求,都可以用“審慎”、“負責”來解釋。
陸遠,你不是要快嗎?我偏偏要用這個最“慢”的環節,把你活活拖死!
一個惡毒而完美的計劃,在錢立群的腦海中迅速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