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裡服務器的嗡嗡聲,像是突然被人調大了音量,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顯得格外嘈雜。
林衛東的問題,如同一枚被悄無聲息按下的引爆器,瞬間抽乾了空氣。
“我很好奇,你那個號稱要為國家解決‘卡脖子’難題的百億美金芯片項目,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它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星海市最光鮮亮麗的科技外衣,露出了下麵那根刺眼的、印著“adeinusa”的骨頭。
它將陸遠之前所有的鋪墊,所有的豪言壯語,都置於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你連自己的算法服務器都用著人家的,還談什麼為國家解決“卡脖子”難題?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市長楊濤的後背瞬間就濕了。他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仿佛那個問題是衝著他來的一樣。他甚至不敢去看林衛東的眼睛,隻能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陸遠,手心裡全是汗。
陳啟明教授和他的團隊,剛剛還因為得到認可而興奮的臉龐,此刻也漲得通紅,流露出一種科研人員特有的、成果被現實刺痛的窘迫。
整個實驗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成了這場無形對峙中的看客,屏息凝神地看著那個站在風暴中心的年輕市委書記。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順著林衛東的視線,落在了那幾台正在高速運轉的服務器上。服務器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像一顆顆跳動的心臟,為這個實驗室輸送著算力,也清晰地標注著它們來自大洋彼岸的身份。
他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在楊濤的感覺裡,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陸遠坦然地迎向林衛東那審視的目光,點了點頭。
“林書記,您說得對。”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平靜地承認了這個令人難堪的事實。
“這是我們目前最大的痛點,也是我們這一代人最大的恥辱。”
他沒有辯解,沒有找任何借口。一句“恥辱”,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陳啟明教授在內,都心頭一震。他們沒想到,市委書記會用如此重的詞,來形容這個現狀。
林衛東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著陸遠,沒有說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陸遠環視了一圈實驗室裡那些年輕而赤誠的麵孔,繼續說道:“我們的科學家,擁有世界頂尖的頭腦,能寫出世界頂尖的算法。但我們最頂尖的智慧,卻隻能運行在彆人的硬件上。這就像我們培養出了最優秀的飛行員,卻發現他隻能駕駛國外的飛機去保衛我們的領空。一旦彆人停供零件,甚至直接禁飛,我們最好的飛行員,就隻能待在地上,仰望天空。”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隻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但這番話,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所以,”陸遠的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直視著林衛東,“正是因為這份恥辱,才有了那個百億美金的芯片項目。”
“我們引進它,不是為了給星海市的gdp錦上添花,更不是為了我個人的政績。我們隻有一個目的——終結這種我們自己的頂尖算法,卻要跑在彆人硬件上的曆史!”
“那個項目,現在進展很順利。廠房下個月就能封頂,第一批設備已經在大西洋上。但我們和外商的合同裡,有一條最重要的附加條款,那就是技術轉移和人才培養。他們不僅要在這裡建廠,還要和星海大學合作,建立一個聯合研發中心,為我們培養自己的光刻機工程師、自己的芯片設計人才。”
“我的目標,不是讓星海市多一個代工廠。而是用三到五年的時間,以這個項目為種子,在星海,催生出一個完整的、屬於我們自己的半導體產業鏈生態。從設計、製造,到封裝、測試,再到設備、材料,每一個環節,我們都要有自己的東西。”
“到那個時候,”陸遠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服務器,眼神裡燃燒著一種名為“野心”的火焰,“我希望陳教授他們再申請經費的時候,采購清單上寫的,是‘星海造’的服務器,用著‘星海芯’。”
一番話,擲地有聲。
整個實驗室,鴉雀無聲。
之前那份尷尬和窘迫,被一種更宏大、更激蕩的情緒所取代。楊濤怔怔地看著陸遠,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位搭檔的胸中,原來藏著這樣一片波瀾壯闊的星辰大海。
陳啟明教授扶著眼鏡,嘴唇微微顫抖,看著陸遠的眼神,充滿了激動和敬意。
林衛東靜靜地看著陸遠,看了很久。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清晰的表情變化。那是一種混雜著驚訝、審視,以及最終被一抹深沉的欣賞所取代的複雜神情。
他以為自己拋出的是一個死結,一個能讓對方左支右絀、狼狽不堪的死結。
他沒想到,陸遠不僅輕鬆地解開了這個結,還順著這根線,扯出了一幅如此宏偉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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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年輕人,沒有把問題當成問題,而是把問題,當成了他所有行動的出發點和最終歸宿。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對答,這是一種執政邏輯的完整呈現。
“好。”
許久,林衛東隻說了一個字。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深深地看了陸遠一眼,然後轉過身,對李校長說:“走吧,去看看你們的食堂。”
……
午餐被安排在星海大學的專家食堂一個樸素的包廂裡。
沒有市裡幾大班子的領導作陪,桌上就是簡單的四菜一湯,米飯用不鏽鋼的飯盒盛著,充滿了年代感。
這頓飯,吃得很快,也很安靜。
林衛東似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吃飯這件事上,沒有再說一句話。但飯桌上的其他人,卻能感覺到,氣氛和來時已經截然不同。那種緊繃的、如履薄冰的壓力,消散了許多。
飯後,按照行程,下午要去科學島的工地。
眾人正準備起身,林衛東卻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楊濤同誌,你們下午就按原計劃去工地吧。”他看向市長楊濤,“我和陸遠同誌,就不去了。”
楊濤一愣:“林書記,這……”
“我想和陸遠同誌,單獨聊一聊。”林衛東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們就在校園裡隨便走走。”
一句話,讓包廂裡的空氣再次變得微妙。
單獨聊一聊。
這五個字的分量,在官場上,不亞於一次小型的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