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過了兩天光景,曹旺那條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腿,在老四不知名的草藥敷裹和蠱婆聖祖的“清毒”下,竟真消下去不少。
雖然走路還是一瘸一拐,腳脖子稍微用力就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好歹能撐著一根老四給他的、油光鋥亮的硬木拐杖,自個兒挪步了。
這天一大早,老四就站在堂屋門口,對著正在火塘邊就著鹹菜喝粥的曹旺努了努嘴:“小子,能動了?能動就跟我走一趟,去給聖祖磕個頭,謝恩。彆磨蹭,早去早了事。”
曹旺一聽,趕緊把最後一口粥扒拉進嘴裡,忍著疼,拄著拐“篤、篤、篤”地站起來:“哎!四叔,我好了!能走!”
雖然每挪一步都牽扯得傷口疼,但他硬是咬著牙,不敢再哼哼。
石午陽、陳大勇和阿朵也放下了碗筷。
石午陽看著曹旺那強撐的樣子,心裡明白,這是老四在催他們該走了。
趁著曹旺跟老四去後山的功夫,正好收拾東西。
“大勇,阿朵,收拾行李吧。”石午陽低聲吩咐道。
東西不多,很快就歸攏好了。
石午陽看著拴在吊腳樓下四匹馱馬——那是他們進山時僅剩的腳力了。
他解下其中兩匹的韁繩,牽到堂屋前,對著正在收拾藥簍的全伢子說:
“全伢子兄弟,我們也沒什麼好東西謝你們。這兩匹馬,你們留下,一匹給四叔,山路難行,馱個東西、采個藥,多少能省點力氣。”
全伢子看著那兩匹雖然瘦了些、但骨架還算健壯的馱馬,眼睛一亮,山裡缺大牲口,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石大哥,這……這太貴重了……”
老四正從裡屋拿了點東西出來,瞥了一眼那兩匹馬,哼了一聲,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他把一個裝著香燭的小竹籃塞給曹旺:“走吧。”
老四頭也不回,領著一步一挪的曹旺,徑直走向那條被晨霧籠罩、通往神秘後山的小徑,很快,兩人的身影就被濃密的竹林和霧氣吞沒了。
石午陽他們三個便牽著剩下的兩匹馬,默默地跟在曹旺和老四身後出了吊腳樓,直接往荊棘寨門外麵走。
寨門外,隻剩下石午陽、陳大勇、阿朵,還有跟出來送行的全伢子。
晨風帶著涼意,吹動著他們的衣襟。
全伢子靠在粗糲的寨門柱子上,看著石午陽他們簡單的行李和兩匹同樣沉默的馱馬,突然開口問道:“石大哥,上回送你們去廣西回來後,四叔說你是……護國軍的頭領?”
石午陽正望著後山方向,聞言轉過頭,笑了笑,帶著點自嘲:“怎麼?不像?還是覺得我這護國軍頭領當得有點寒酸?”
全伢子卻是一臉認真,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他那雙年輕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石午陽在山外人眼中很少見到的、近乎純粹的熱切光芒:“石大哥,你那護國軍……還在北邊打韃子嗎?還……還收人不?”
石午陽有些意外,他打量著眼前這個皮膚黝黑、身形矯健的苗家後生,半開玩笑地問:“怎麼?你小子想入夥?”
“嗯!”全伢子用力地點了下頭,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我早就想走出這大山看看了!寨子裡出去過的老人回來說,那些從北邊來的韃子,凶得很!見人就殺,燒房子搶東西,禍害了不知多少漢家百姓!我就想……就想出去,跟那些韃子碰一碰!看看他們到底能凶成啥樣?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石午陽看著全伢子那年輕氣盛、帶著山裡人特有的倔強和血性的臉,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他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全伢子結實的肩膀,感慨道:“韃子是凶,沒錯。但說到底,他們不過是從更北邊苦寒之地跑出來的一群餓狼,算不得什麼三頭六臂。咱們地界大,人也多,為什麼會被他們欺負?這根子啊,就壞在咱們自己人身上!心不齊,勁兒不往一處使,你打我,我打你,白白便宜了外人!這才讓那些韃子鑽了空子!”
全伢子聽著,眉頭緊緊皺著,似乎有些明白,又覺得憋屈。
他狠狠捶了一下身邊的寨門柱子,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歎氣道:“唉!石大哥你說的在理!要不是……要不是我爹走得早,寨老這擔子落在我肩上……我早就想跟著護國軍那樣的隊伍,出去真刀真槍地跟韃子乾一場了!”
“寨老?!”
石午陽、陳大勇,連一直沉默的阿朵都忍不住驚訝地看向全伢子。
這小子看著頂多二十好幾,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竟然是這荊棘苗寨的寨老?
難怪守寨門的苗兵對他有些恭敬,難怪他對寨子的規矩如此熟悉和敬畏!
他看向全伢子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敬意:“真沒想到……全兄弟,你年紀輕輕,肩上擔子不輕啊!”
全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神情又恢複了年輕人的靦腆:“都是寨子裡長輩們抬舉……”
石午陽看著這個年輕的寨老,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既欣賞全伢子的血性和擔當,又深知苗寨的規矩和寨老的責任意味著什麼。
他隻能寬慰道:“打韃子,以後有的是機會!護國軍不會散,隻要韃子還在咱們的土地上作惡,總有你拿起刀槍,為咱們大明、為天下受欺負的百姓出力的那一天!眼下,守好寨子,護好鄉親,也是頂頂要緊的大事!”
全伢子用力地點點頭,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堅定:“嗯!石大哥,我記住了!”
就在這時,霧氣中,傳來了“篤、篤、篤”的拐杖點地聲。
隻見曹旺拄著拐,在老四和一個同樣年輕、穿著苗家短褂的後生陪伴下,慢慢地走了出來。
曹旺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額頭上掛著汗珠,顯然是強撐著走這段路累的,但精神頭看著還行。
老四走到寨門口,隻是朝著石午陽他們微微抬了下下巴,算是打過招呼,便不再看他們,背著手,徑直回寨子裡去了。
那姿態,仿佛送走幾隻借宿的鳥雀,平淡得很。
喜歡大明餘暉中的守夜人請大家收藏:()大明餘暉中的守夜人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