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林凡親自出城,那道袍文士上前一步,拱手一禮,聲音清越,如同山澗流水,卻帶著幾分鄭重:“來人可是江夏太守林凡林大人?”
“正是林某。”林凡快步上前,拱手還禮,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心中暗道,此人氣質不凡,想必就是張魯麾下的首席謀士閻圃了。果然名不虛傳。
“漢中功曹閻圃,奉我主張師君之命,特來拜會林太守。”閻圃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卻難掩其精明,“久聞太守在江夏力挽狂瀾,以孤城抗群雄,聲名遠播,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閻功曹過譽了。”林凡連忙擺手,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閻功曹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入城詳談!”
說罷,他側身相讓,將閻圃一行迎入城中,徑直向太守府走去。
太守府內,書房之中,無關人等皆已退下,隻留林凡、張嶷與閻圃三人。侍女奉上熱茶,氤氳的水汽驅散了些許寒意。
林凡端起茶杯,卻沒有喝,而是直接開門見山,目光灼灼地看著閻圃:“閻功曹遠道而來,一路勞頓。林某前番致書張師君,言辭或有冒昧之處,不知師君對此,可有示下?”
閻圃放下茶盞,微微一笑,不急不緩地說道:“林太守的書信,師君已仔細閱過。‘許都空虛,天子蒙塵’,這八個字,如重錘一般,敲在師君心頭。師君治漢中多年,以五鬥米道化民,本無意參與中原紛爭,隻求保境安民。然,師君身為漢臣,聞聽天子窘迫,社稷傾危,豈能無動於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凡臉上,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變化,繼續說道:“隻是,漢中地處偏遠,兵微將寡,且南有劉璋虎視眈眈,時刻欲吞並漢中,實難輕舉妄動。師君遣圃前來,一來是答謝太守告知天下大勢之情,二來……也是想親眼看看,這位敢以孤城立‘漢幟’,檄文震動天下的林太守,究竟是何等人物,又有何倚仗,值得漢中與之相交。”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卻很明白:張魯有結盟的興趣,但也極為謹慎。他要親自考察林凡的能力與誠意,看看江夏是否值得漢中投資。
林凡心中了然,心念電轉,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也是巨大的考驗。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誇耀江夏的軍力,也沒有空談忠義理想,而是直接指向核心利益,語氣坦然:“閻功曹快人快語,林某亦不敢虛言。江夏之地,不過一郡之廣,兵力不過萬餘,麾下將領,也僅有文聘、張嶷等數人可用,糧草僅夠支撐兩月。論實力,與漢中相比,可謂天壤之彆,不值一提。”
閻圃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如此坦誠。
林凡繼續說道:“然,江夏有一樣東西,卻是漢中所急需的——位置。”
他起身走到書房牆壁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江夏的位置:“江夏乃荊州咽喉,南北鎖鑰,長江要道。得江夏者,北可圖謀襄樊,直逼宛洛,威脅許都;東可控製江東水道,牽製孫權;西……則可經秭歸、巫縣,與漢中遙相呼應,形成東西夾擊之勢!”
他轉頭看向閻圃,語氣加重:“漢中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北有曹氏(或曹丕)虎視,南有劉璋覬覦,東有劉備(若其坐大)威脅,實為四戰之地,久守必失。若漢中能與江夏聯手,則東西貫穿,橫截長江,北可共抗曹氏,南可共製劉璋、劉備!此乃戰略犄角之勢,相輔相成,其價值遠非一城一地之得失可比!”
閻圃眼中精光閃動,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林凡的話勾起了興趣:“太守之意,是欲與漢中結盟?”
“非止結盟。”林凡搖頭,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林某願奉張師君為盟主,江夏可為漢中前驅,共舉‘興複漢室’之大旗!漢中隻需提供兵員、糧草支援,江夏則可為漢中打開東出之門,提供荊州全境的情報,牽製劉璋、劉備東顧之力!待時機成熟,漢中兵出秦川,直取長安,江夏兵向宛洛,威逼許都,則興複漢室,指日可待!屆時,師君坐鎮中樞,統領全局,名垂青史,豈不比困守漢中一隅,坐待強鄰環伺更妙?”
這是一個大膽至極的提議!
林凡甘願將江夏置於漢中“下屬”或“盟友”的次要位置,以換取張魯的實際支持。對林凡而言,這是絕境中的唯一出路;對張魯而言,這卻是將影響力伸出漢中,參與天下棋局的絕佳機會,且風險相對可控——前期隻需提供物資支援,無需直接出兵,便可坐觀成敗,進退自如。
閻圃顯然被這個提議震動了,他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輕敲,發出噠噠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漢中內部,對於是否介入中原紛爭,一直存在爭論。張魯滿足於割據一方,偏安一隅;但其弟張衛、大將楊昂等人卻野心勃勃,渴望建功立業,擴張勢力。林凡這個“東西呼應、共舉漢幟”的方案,恰好提供了一個折中且極具誘惑力的選擇。
“太守此議……甚為宏大,也甚為誘人。”閻圃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沉吟,“然,空口無憑。江夏如今強敵環伺,江東周瑜北伐合肥,荊南劉備虎視眈眈,許都曹氏態度不明。漢中若貿然支持江夏,無異於同時與孫、劉、曹三方潛在為敵,風險……著實不小。”
“風險與機遇並存,亂世之中,本就沒有萬全之策。”林凡毫不退縮,目光堅定地迎上閻圃的視線,“周瑜北伐合肥,勝負未卜,且其誌在淮南,短期內無力全力西顧;劉備正忙於消化荊南,長沙局勢混亂,夠他忙一陣子,且他與江東素有舊怨,互相提防,未必願與我江夏死磕;至於許都……”
林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曹操若在,或許會雷霆一擊,興兵來伐。但如今曹氏內鬥不休,自顧不暇,於禁所率援軍,不過是安撫維穩之舉,隻要我江夏不公然扯旗要反,他們樂得看到我在南線牽製孫、劉。此正是江夏,也是漢中難得的機遇窗口!一旦錯過,待曹操病愈,或劉備、周瑜穩固勢力,再想圖謀,便難如登天!”
他緊緊盯著閻圃,語氣誠懇:“閻功曹,亂世之中,安守一隅或可苟全一時,但絕非長久之計。劉璋暗弱無能,益州遲早為他人所圖。屆時,漢中失去屏障,強敵環伺,何以自處?與其坐待滅亡,不如主動落子,布局天下!江夏願為漢中先鋒,亦願為漢中耳目臂膀。所需者,不過是漢中些許糧草軍械,以及……張師君一道共舉義旗的文書!”
閻圃深深地看著林凡,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穿他內心的真實想法。眼前這個年輕人,身處絕境,卻能保持冷靜,精準分析各方態勢,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提出如此具有戰略眼光的聯合方案,其膽識、眼光、決斷力,都遠超他的年齡和處境,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太守所言,句句在理,圃深表讚同。”閻圃終於開口,語氣鄭重,“但此事事關重大,圃不敢擅自做主,需飛馬報與師君定奪。”
林凡心中一緊,剛要開口,卻聽閻圃話鋒一轉:“但在圃個人看來……此議,可行。為表漢中誠意,圃可先以隨身所帶的部分金帛,以及漢中特有之弩機圖譜、山地鐵礦辨識之法,贈予太守。若師君允準結盟,後續糧草、軍械、乃至部分漢中精銳士卒,皆可陸續抵達江夏,支援太守。”
林凡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與狂喜,鄭重地向閻圃拱手:“林某在此,先行謝過閻功曹,謝過張師君!江夏上下,必不負漢中厚望!”
接下來的數個時辰,兩人在書房中密談許久,詳細討論了聯絡方式、物資交接地點(最終定在秭歸附近的隱秘水道)、情報共享機製等細節。閻圃更是透露,漢中在益州、關中乃至許都,都布有隱秘的眼線,日後可部分與江夏共享情報,互通有無。
送走閻圃一行時,已是深夜。雨勢早已停歇,夜空繁星點點,月光灑在江夏城的街道上,一片靜謐。
林凡站在太守府的院中,任憑夜風吹拂著衣衫,心中卻熱血沸騰,毫無睡意。手中緊緊握著閻圃留下的一枚刻有複雜雲紋的漢中玉佩信物,以及幾張記載著弩機改良技術和秦嶺南麓幾處小型鐵礦位置的絹圖。指尖能感受到玉佩的溫潤與絹圖的粗糙,這是希望的象征,是江夏絕境中的一線曙光。
這不是決定性的勝利,甚至合作才剛剛開始,充滿了未知與變數。張魯並非易與之輩,此次合作,本質上是互相利用。今日他助自己,來日必然有所求,甚至可能反噬。而且,一旦結盟的消息泄露,孫、劉、曹三方都會將江夏視為更大的威脅,處境或許會更加艱難。
但……他們沒有彆的選擇。
“太守,大喜啊!”張嶷走到身邊,難掩心中的興奮,語氣中帶著一絲輕鬆,“有了漢中的支持,我們江夏終於有了喘息之機!”
“喜憂參半。”林凡抬頭望天,夜風吹來,帶著幾分涼意,讓他頭腦更加清醒,“張魯並非善類,合作是互相利用,我們必須時刻保持警惕。而且,消息一旦泄露,我們的處境隻會更危險。但無論如何,這都是我們目前能抓住的唯一機會。”
他轉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語氣斬釘截鐵:“傳令下去!即刻秘密召集軍中最可靠、手藝最精湛的工匠,按照閻圃所贈圖譜,全力研究改進弩機,尤其是輕型連弩和守城重弩,務必在最短時間內造出樣品,批量生產!另外,派遣心腹之人,按圖所示,秘密勘探秦嶺南麓的那幾處鐵礦,若屬實,不惜一切代價,秘密開采冶煉!這是我們未來立足的根本,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是!屬下這就去辦!”張嶷沉聲領命。
“還有。”林凡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審慎,“從親衛中挑選最忠誠、最機敏的二十人,交給閻圃留下的向導,讓他們潛入漢中,一方麵學習山地作戰、情報刺探之術,另一方麵……也要仔細觀察漢中的軍政民情,尤其是張魯、張衛、閻圃、楊昂等人的關係,以及漢中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等情況,一一記錄在案,定期回報。”
“太守是擔心漢中方麵……”張嶷瞬間明白過來。
“盟友,也要知根知底。”林凡眼神幽深,語氣凝重,“雞蛋,不能隻放在一個籃子裡。江夏的路,終究要靠我們自己走出來,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依賴。”
張嶷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夜色漸深,太守府的燈火依舊明亮。
東麵,合肥城下,想必已是殺聲震天,血流成河,張遼與周瑜的生死博弈正在上演;
南麵,長沙城內,陰謀與吞並仍在繼續,劉備集團正在一步步蠶食荊南,擴充實力;
北麵,許都深宮之中,權力的交接或許正在進行最殘酷的搏殺,曹氏集團內部暗流湧動;
而他,林凡,在江夏這小小的棋盤上,終於落下了一顆屬於自己的、可能改變全局的棋子。
驚雷已響於合肥,暴雨將至。而他,必須在這暴雨中,為江夏撐起一片天,哪怕隻是方寸之地。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江夏樓中,那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燈,此刻正愈發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