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與文聘、張嶷日夜守在沙盤旁,結合“夜梟”傳回的呂蒙軍情報,反複推演作戰計劃。呂蒙為困死江夏,將水軍分作數隊,輪番襲擾江麵,其主力旗艦及大部分陸營,則駐紮在三江口上遊三十裡處的“雷蕩磯”。此處江灣水流平緩,便於大船停泊,背麵靠山,易守難攻,是絕佳的駐軍之地。但“夜梟”的探子多次滲透觀察發現,呂蒙為保持對江夏的持續壓力,每隔三五日,便會親自率領一部精銳,乘坐快船沿江巡弋,炫耀武力,甚至會靠近江夏水寨進行挑釁射擊,試圖疲憊守軍。
“這便是我們的機會!”林凡手指重重點在沙盤上的“雷蕩磯”與江夏水寨之間,“呂蒙巡弋的路線固定,從雷蕩磯出發,順流而下,經老鸛咀、黑石灘,抵我水寨外兩裡處折返,全程約兩個時辰。黑石灘江麵狹窄,兩岸礁石林立,水流湍急且多漩渦,行船極為不便,更有一片大麵積的沙洲延伸入江,是天然的設伏之地!”
文聘俯身看著沙盤,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太守所言極是!黑石灘兩岸多為懸崖峭壁,礁石嶙峋,便於伏兵隱藏;沙洲上蘆葦叢生,可埋伏小舟。我可率尖刀隊預先潛伏於沙洲蘆葦叢及岸邊礁石後,待呂蒙艦隊經過,順流而下時,以改裝後的快船從上遊猛衝其隊尾,同時兩岸伏弩齊發,重點攻擊其旗艦;張嶷的人則乘小舟從沙洲後殺出,直撲呂蒙座船,實施接舷近戰;漢中來的弩手,可登上高處礁岩,狙殺其舵手、軍官,擾亂其指揮!”
“關鍵在於‘快’與‘奇’。”林凡補充道,“必須一擊即中,得手後迅速撤離。呂蒙主力駐紮在雷蕩磯,聞訊來援至少需要一個時辰,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撤回水寨防禦圈。此戰的目的,不在於全殲敵軍,而在於重創其巡弋艦隊,最好能擊傷呂蒙,或再次挫敗其銳氣,以一場實打實的勝利,向天下展示江夏的軍力!”
“若呂蒙此次巡弋加強了護衛,或改變了路線呢?”張嶷提出了疑慮。
“所以我們需提前三日,讓‘夜梟’的探子嚴密監控雷蕩磯的動向,確認其巡弋規律。”林凡沉聲道,“同時準備第二套方案:若其護衛太強,不便接舷近戰,則改用遠程攻擊,以弩炮拋射新型‘雷火罐’,轟擊其船隊,製造混亂後即刻撤離,同樣能達到震懾效果。”
作戰計劃最終確定,代號“礁石”。所有參與行動的將士進入最後準備階段:馬鈞交付了第一批改良後的“雷火罐”——威力更集中,外殼更輕薄,便於投擲,部分還加裝了延時引信;尖刀隊與漢中兵進行了數次模擬演練,熟悉黑石灘的地形與戰術配合;文聘親自檢修了二十條快船,加固了撞角,更換了更堅固的船槳,確保行船速度。
就在“礁石”行動預定發起前兩日,一則更加確鑿的消息通過北方商隊輾轉傳來,如同野火般在長江兩岸的隱秘圈子裡蔓延——曹操確已病逝許都,曹丕即將繼承魏王爵位,受禪篡漢的傳聞愈演愈烈,雖未得到官方證實,卻已足以讓所有有心人意識到:天,真的要變了。
呂蒙的軍營中,顯然也收到了風聲。巡弋的規模和頻率明顯增加,艦隊的警戒也愈發嚴密,士兵們的神色中多了幾分凝重。但長期圍困帶來的懈怠,以及刺殺事件後殘留的流言,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消除,艦隊的陣型雖嚴整,卻少了幾分往日的悍勇。
建安十四年三月十二,天朗氣清,東南風微拂江麵。
根據多日觀察,今日正是呂蒙例行巡弋之日。清晨,江霧稀薄如紗,籠罩著平靜的江麵。江夏水寨依舊寂靜無聲,仿佛還沉浸在疲憊的沉睡中。辰時初刻,文聘率領五百尖刀死士,分乘二十條偽裝成漁船的快船,悄然駛出水寨,借著晨霧與江岸陰影的掩護,向上遊黑石灘方向駛去。而張嶷則率領兩百伏兵——其中包含百名漢中弩手,已於昨夜趁夜色潛伏於黑石灘兩岸的礁石岩縫與沙洲蘆葦之中,手中強弩上弦,目光如鷹隼般盯著江麵。
林凡坐鎮水寨箭樓,身著黑色甲胄,手按腰間長劍,遠眺上遊方向。江風拂動他的衣袍,帶來一絲涼意,手心卻微微出汗。這一擊,關乎江夏能否在天下劇變中站穩腳跟,關乎“討逆護漢”大旗能否豎起,容不得半點差錯。
辰時三刻,瞭望哨突然發出信號——上遊出現船隊,約十艘快船,旗號鮮明,正是呂蒙的巡弋艦隊!
林凡精神一振,沉聲道:“傳令下去,按計劃行事,做好接應準備!”
黑石灘上,江水嗚咽著穿過嶙峋礁石,卷起陣陣漩渦。呂蒙立於旗艦船頭,身披黑色披風,腰間佩刀,麵色沉凝。他望著兩岸險峻的地形,心中那絲因北方消息帶來的煩躁稍稍平複,取而代之的是武將的本能警惕。“傳令各船,拉開距離,小心水流,弓弩手戒備兩岸!”
命令剛下,尖銳的破空聲突然從左側沙洲的蘆葦叢中暴起!“嗤嗤嗤——”數十支力道強勁的弩箭如同離弦之箭,穿透薄霧,直撲艦隊中後部的船隻!幾乎在同一時間,右岸礁石後也飛出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黑雲壓頂般籠罩而下!
“有埋伏!”江東軍士兵驚呼出聲,慌忙舉起盾牌,“叮當”聲不絕於耳,金屬碰撞的脆響混雜著中箭士兵的慘叫,打破了江麵的平靜。數名士兵躲閃不及,被弩箭穿透甲胄,墜入江中,激起陣陣水花。
“不要亂!向中軍靠攏!弓弩手還擊!”呂蒙厲聲大喝,拔刀在手,寒光閃爍。他久經戰陣,雖驚卻不亂,迅速做出應對。
然而,襲擊並未停止。上遊方向,江霧突然被十幾條快船衝破!這些船吃水極淺,速度快如閃電,順流而下,直撲呂蒙艦隊的尾部!船頭的撞角猙獰可怖,船上的江夏士兵皆身著輕甲,手持刀盾與短弩,眼神悍不畏死。
“是江夏軍!他們竟敢主動出擊!”呂蒙又驚又怒,眼中閃過一絲恥辱——被圍困多日的江夏,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設伏!“迎上去!撞沉他們!”
江東戰船調轉船頭,試圖衝撞江夏快船,卻因水流湍急、地形狹窄而動作遲緩。江夏快船靈巧地避開衝撞,如同遊魚般貼近江東戰船,士兵們拋出飛爪,牢牢勾住船舷,隨後悍不畏死地攀援而上,與倉促應戰的江東水兵殺作一團。短弩連發,箭簇穿透皮肉的悶響此起彼伏;鋼刀揮舞,鮮血飛濺,染紅了船板與江麵。
與此同時,沙洲後劃出數十條小舟,滿載精銳士兵,如同水蜈蚣般直插呂蒙的旗艦!兩岸高處的漢中弩手展現了驚人的精準,箭簇專挑掌舵的楫手、發令的軍官、揮舞旗幟的號手射擊,雖未造成大規模殺傷,卻嚴重擾亂了江東艦隊的指揮體係。一艘江東戰船因舵手被射殺,失去控製,撞在礁石上,船身破裂,士兵們紛紛落水。
呂蒙的旗艦很快陷入混亂。數條江夏小舟已然靠上,士兵們嘶吼著衝上甲板,與呂蒙的親衛展開激烈的接舷戰。親衛們拚死抵抗,卻難敵江夏士兵的悍勇與默契——他們分工明確,有的用短弩壓製,有的用長刀劈砍,有的則專門破壞船帆與繩索。
“將軍!後舵被擊中!船速慢下來了!”一名親衛滿臉是血地衝到呂蒙身邊,急切地喊道。
呂蒙環顧四周,隻見自己的艦隊被分割包圍,兩岸冷箭不斷,江夏的快船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咬住不放,而遠處江麵上,雷蕩磯方向已升起求援的狼煙。他深知,若繼續戀戰,待主力趕來,自己或許能反敗為勝,但旗艦受損、軍心受挫,這場巡弋已然失敗;更重要的是,若自己在此地陷入險境,甚至戰死,對江東軍的士氣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恥辱與憤怒在胸中翻騰,呂蒙雙眼赤紅,幾乎要咬碎銀牙,但他終究是一代名將之胚,懂得審時度勢。“傳令!所有船隻向中軍靠攏,衝破下遊阻攔,即刻撤回雷蕩磯!”
然而,江夏軍早已料到他會撤退。兩艘衝在最前的快船上,士兵們點燃了新型“雷火罐”,奮力投向呂蒙旗艦周圍的水麵!
“轟!轟!”
兩聲巨響震耳欲聾,爆炸激起數丈高的水柱,黑色的濃煙衝天而起,刺鼻的硫磺味彌漫在江麵上。雖未直接命中旗艦,卻讓本就失控的船隻劇烈搖晃,靠近爆炸點的江東士兵被震得耳鼻流血,紛紛墜入江中。濃煙遮擋了視線,江東軍的撤退更加混亂。
趁此機會,江夏尖刀隊發起最後衝擊,幾名精銳士兵已然殺到呂蒙所在的指揮台附近,鋼刀直指呂蒙!呂蒙怒喝一聲,揮刀迎上,刀刃相撞,火花四濺。他連斬三人,才勉強穩住陣腳,但身上已濺滿了鮮血。
“撤!快撤!”呂蒙怒吼著,指揮旗艦率先衝破包圍圈,向雷蕩磯方向撤退。其餘江東戰船緊隨其後,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江夏軍並未追擊,而是迅速收斂傷員,駕馭船隻順流而下,很快消失在黑石灘下遊的江道之中。
整場戰鬥,從埋伏發動到結束,不過兩刻鐘。江夏軍以陣亡四十餘人、負傷百人的代價,擊沉江東走舸兩艘,擊傷戰船五艘,斃傷敵軍近兩百人,更成功襲擊了呂蒙的旗艦,迫使其一戰即潰。
當文聘、張嶷率隊返回水寨時,早已等候在碼頭的江夏守軍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士兵們高舉兵器,呐喊聲此起彼伏,疲憊的臉上綻放出久違的笑容。被圍困多日的壓抑與憋屈,在這場勝利中一掃而空!
林凡站在箭樓上,看著得勝歸來的將士,看著那些被拖回的江東戰船殘骸,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他握緊欄杆,指尖泛白,眼中卻閃爍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誌在必得的光芒。這場勝利,規模不大,卻意義非凡——它證明了江夏軍有能力與江東精銳正麵抗衡,更重要的是,它發生在曹丞相死訊即將公開、天下格局劇變的前夜!
“即刻撰寫詳細戰報,將‘黑石灘大捷,擊退呂蒙’的消息,以最快速度散播至荊南、漢中、襄陽等地!”林凡轉身下令,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著重強調,江夏軍民為保境安民、抗擊江東侵攻而戰,為扶持漢室、討伐不臣而戰!同時,嚴密監視呂蒙軍與江東其他方向的反應——周瑜得知此訊,恐怕再也坐不住了。”
黑石灘的烽煙尚未完全散去,江麵上的血腥味與硫磺味隨風飄散。北方的政治風暴已蓄勢待發,曹丕篡漢的步伐越來越近;江東的周瑜必然會加大對江夏的攻勢,試圖挽回顏麵;荊南的劉備集團也在蠢蠢欲動,伺機擴張。
江夏城頭上,那麵繡著“漢”字的大旗,在初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它剛剛沾染了敵人的鮮血,見證了一場振奮人心的勝利,也即將迎接更猛烈的風暴。
北方驚雷已響,而江夏,以黑石灘的一場大勝,率先劈出了應對亂世的第一道閃電。這道閃電,照亮了江夏的希望,也點燃了天下諸侯逐鹿中原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