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不再是喜悅的淚，而是浸滿了悲傷與愧疚的苦淚。
“是時候……告訴你了。”
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與解脫。
“你的母親……她……她不是普通人。她也不是……自願離開我們的。”
荊父的目光緩緩聚焦，重新落在荊青冥身上，那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她是……最後的‘護花人’。”
“護花人……”
荊青冥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眼眸深處仿佛有幽暗的旋渦在緩緩轉動。這個稱謂，他並非第一次聽聞。在枯萎秘境吸收那些遠古汙染殘骸、解鎖血脈記憶碎片時，那些零星的、充滿絕望與不甘的畫麵中，就曾出現過一些身影，他們似乎在與某種可怕的存在爭奪著、守護著什麼，最終卻被無儘的汙穢吞噬……那些身影，是否就是所謂的“護花人”？
而他的母親，竟是最後的護花人？
“是……”荊父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思緒中拉回，老人的眼神依舊沉浸在巨大的悲傷與遙遠的回憶裡，“那是一支古老而隱秘的傳承，守護的不是凡花俗草，而是……世間花草之靈韻本源，乃至……與之相關的某些更為古老、更為可怕的東西。”
他艱難地喘息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試圖將那浩瀚而沉重的秘辛用蒼白的言語表達出來。
“我們所在的世界，並非唯一。在無法用距離衡量的虛空深處，存在著難以名狀的恐怖……暫且稱它們為‘邪魔’吧。它們並非生靈，更像是一種毀滅與汙染的規則具現，渴望吞噬一切有序的能量與生命。而它們的汙染，對生機最為旺盛的存在，有著極強的吸引力……和破壞力。”
“花仙一族，乃至世間草木之靈，因其蘊含的磅礴生機，首當其衝。”荊父的目光變得悠遠，“古老的年代，花仙一族並非如今傳說中那般柔弱。她們強大，天生親近大道，執掌生機與枯萎的權柄，是世界的寵兒。但也正因如此，成為了那些虛空邪魔最渴望侵蝕與腐化的目標。”
“護花人，便應運而生。最初是由花仙一族中最強大的戰士與先智者組成，後來，也有一些像我這般的、獲得她們認可與信賴的外族加入。我們的職責，便是守護花仙祖地，抵禦乃至淨化那些試圖滲透世界的汙染。”
荊青冥靜靜地聽著，父親的話語與他血脈深處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與他在枯萎秘境所見所聞漸漸重合，勾勒出一幅宏大而悲壯的遠古畫卷。
“那是一場漫長而絕望的戰爭……”荊父的聲音帶上了哽咽，“汙染無孔不入，防不勝防。許多強大的花仙和護花人被侵蝕，異化成比邪魔更可怕的怪物，倒戈相向。花仙一族損失慘重，節節敗退，祖地不斷淪陷，最終……隻剩下最後一片淨土，也是最核心的‘萬花源核’所在。”
“你的母親，‘曦’，她是那一代花仙中最有天賦、也是最強大的皇女，亦是護花人的領袖。她擁有著最純淨的‘淨世白蓮’血脈，是汙染最大的克星，但同時也是邪魔最渴望吞噬的目標。”
說到這裡，荊父臉上露出了混合著驕傲與極致痛苦的神情。
“我與她……便相識於那片最後的戰場上。我並非什麼天才修士，隻是一個僥幸得了些古傳承、對花草之道有些天賦的散修，因緣際會下被卷入大戰，受了重傷，是她救了我……”他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溫柔的弧度，“後來，我便追隨她，成了她的護花人之一，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最後的決戰到來時，邪魔的力量超乎想象。它們似乎找到了某種通道，將一股近乎本源的汙穢力量投射而來，萬花源核開始被汙染，無數花仙哀嚎著異化。曦她……她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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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父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力與悲慟。
“她以自身純淨的白蓮血脈與萬花源核共鳴，燃燒生命與神魂，強行將那股本源汙染……吸入了自己體內！”
荊青冥瞳孔猛地一縮。他能想象那是何等慘烈的景象。將足以汙染一個世界核心的本源汙穢納入己身……
“她本想憑借白蓮血脈將其淨化，但她低估了那汙染的可怕……那不是簡單的能量，更像是一種活著的、充滿惡意的規則……她無法徹底淨化，隻能以自身為牢，將其封印在體內。”
“但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她自身也時刻承受著汙染的反噬與侵蝕，並且……成為了一個不斷散發汙染的‘源點’。她若留在世界內，遲早會將整個世界都拖入深淵。”
荊父的淚水再次湧出，這次是純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所以……她選擇了自囚。她用最後的力量，結合萬花源核的部分權柄，在虛空深處開辟了一處絕密的牢籠，將自己……永遠放逐並封鎖在了那裡。唯有如此，才能切斷汙染向主世界的蔓延，為這個世界……爭取時間。”
靜室內一片死寂，隻剩下荊父壓抑的、破碎的哭泣聲。
荊青冥站在原地，周身的氣息仿佛凝固了。他終於明白，為何父親提到母親時會是那般痛苦與愧疚。也終於明白，那所謂的“不是自願離開”意味著什麼。
那是犧牲，是永彆，是獨自一人背負起整個世界的絕望，在永恒的孤寂與痛苦中對抗著體內的毀滅之源。
他的母親，並非拋棄了他，而是用這種方式……保護了他，保護了父親，保護了這個世界。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到極致的情感在他心中翻湧。有震撼，有敬佩，有難以言說的悲傷，還有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的憤怒。
對那所謂邪魔的憤怒，對這殘酷命運的憤怒。
良久，荊父才勉強平複了情緒，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看向荊青冥，眼神充滿了無儘的愧疚。
“她離開前……已經懷了你。她強行剝離了部分尚未被汙染徹底侵蝕的本源力量，混合著她最後的一絲神魂碎片，打入了我的體內，囑托我……一定要讓你平安出生，並將這力量……在你覺醒血脈後，引導你，保護你……”
荊青冥猛地抬頭：“係統？！”
“是……或許在你感知裡，它像是一種……‘係統’。”荊父艱難地點頭，“那是你母親留給你的……最後的庇護和指引。它並非死物，而是她殘魂與力量的顯化，會本能地引導你走向能強大自身、對抗汙染的道路……比如，吸收汙染。”
荊青冥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麵——瀕死時聽到的冰冷提示音，吸收汙染時那看似機械化的流程，每一次突破時恰到好處的輔助……原來，那並非冰冷的規則造物，而是母親殘存意誌在本能地守護著他，指引著他！
所以，那所謂的“係統”，才會在他吸收高濃度汙染、觸及血脈深處時，偶爾傳來那些古老模糊的低語……那是被封印的母親，在無意識地與他共鳴嗎？
所以，他這看似變異、能吞噬汙染的花仙血脈，其本質，或許是繼承了母親那“以身為牢”的特性，並在這基礎上，走出了另一條路？不是被動封印，而是主動吞噬轉化！
“那株青冥草……”荊青冥的目光落向父親胸口那株越發翠綠的小草。
“那是曦留下的信物，也是……鑰匙。”荊父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株小草，眼中充滿了懷念與鄭重，“它並非凡物，而是以她的一滴本源精血和萬花源核的一點碎片培育而成。它與你血脈同源，會隨著你的強大而成長。當你足夠強大時……它能幫助你感應到……她自我囚籠的方位。”
虛空深處的呼喚……母親……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起來。
為何他的血脈與眾不同，為何他能吸收汙染，為何會有“係統”相助，為何青冥草如此特殊，為何總能聽到虛空深處的低語……
一切的源頭，都指向那位為了這個世界而自我犧牲、永囚虛空的最後護花人——他的母親，曦。
靜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荊青冥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的波瀾都被壓下，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是決定命運的冰冷決意。
“所以，”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帶著千鈞之力，“所謂的邪魔汙染，本質上是一種試圖吞噬一切生機的虛空規則。而花仙一族，乃至我的血脈，既是它們最渴望的食糧，也曾是它們最堅定的抵抗者。”
“我的母親，封印了其中一股強大的本源汙染，自囚於虛空。”
“而我，”他攤開手，那朵白焰黑蓮再次悄然浮現，緩緩旋轉，生滅交替，“走上了另一條路，不是封印，而是吞噬、轉化，化為己用。”
荊父看著兒子手中那朵顛覆認知的蓮花，感受著其中那令人心悸又充滿希望的力量，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光：“是……冥兒，你走上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你母親若知曉……不知是欣慰，還是擔憂……”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但你必須小心。你體內的力量雖然強大，但那汙染的根源極其詭異古老。你吸收得越多，與它的聯係就越深，甚至可能……引起那被封印本源的注意，或者……其他更可怕存在的窺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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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護花人’的使命並未結束，反而……落在了你的肩上。”荊父的聲音帶著無比的沉重，“你母親犧牲自己，隻是暫時阻斷了汙染的大規模入侵。但這個世界與虛空的壁壘似乎正在變得薄弱，小的汙染泄露從未停止。而那被封印的本源，無時無刻不想著衝破牢籠……甚至，我懷疑仙宗內部，乃至其他勢力，早已有人……在暗中接觸甚至崇拜那股力量。”
拜魔教……荊青冥心中閃過這個名稱。那些主動擁抱汙染的家夥，他們崇拜的，是否就是與母親體內那本源同源的存在？
“我知道。”荊青冥緩緩收攏手掌，黑蓮隱去。他看向父親，眼神銳利如刀，“既然這條路是我選的，既然這力量為我所用，那麼，無論是想吞噬我的，還是想阻止我的，都將成為我成長的養料。”
“至於母親……”他頓了頓，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我會找到她。無論那牢籠在虛空何處，無論要麵對什麼。”
不是救贖，不是解脫，而是“找到”。話語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心與力量。
荊父看著兒子，仿佛看到了當年那位毅然決然走向虛空的女子的影子，同樣的堅定，同樣的……背負起常人無法想象的重擔。他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你……長大了。”千言萬語，隻彙成這一句。他知道，兒子早已不是需要他庇護的稚童，而是屹立於世界之巔，執掌生滅的修羅之主。他能做的，唯有將所知的一切告知，然後……相信他。
“關於你的血脈，還有一事……”荊父似乎想起了什麼，神色變得更加凝重，“曦曾隱約提過，花仙血脈的源頭，那‘萬花源核’，其本質並非單純的生機，也蘊含著極致的‘寂滅’。生死枯榮，本就是一體兩麵。隻是後世子孫逐漸遺忘了‘寂滅’的一麵，或者說，主動摒棄了它，因為那力量太過危險，容易引人墮入毀滅，也更容易招致汙染……”
“但你的出現，你吸收汙染轉化力量的方式……或許，才是真正回歸了花仙血脈最初、最完整的形態？枯榮並濟，生滅由心……”荊父的語氣帶著不確定與震撼的推測。
荊青冥默然。他想起了枯萎秘境中看到的畫麵，那些遠古花仙似乎確實在操縱著某種類似汙染的力量進行戰鬥。所以，他不是變異，而是……返祖？並且走上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將這種力量推向極致道路？
就在這時，靜室之外，那浩瀚無邊的無間花境領域，似乎感應到了其主宰者心緒的激蕩與認知的深化，微微震顫起來。領域核心那朵遮蔽天日的巨大黑蓮虛影，蓮心處的白焰猛地熾盛了一瞬，照耀得整個花境明滅不定，引得無數棲息其中的可控汙染者和遺塵穀修士紛紛驚駭抬頭。
靜室內，荊青冥若有所感，抬眼望向虛空，仿佛穿透了層層壁壘，看到了那無儘遙遠的黑暗深處。
他左眼深處，那枚自覺醒之日便存在的黑蓮印記，悄然浮現，緩緩旋轉，與遙遠虛空中的某個存在，產生了微弱的、卻無比清晰的共鳴。
低語聲，再次於他靈魂深處響起，這一次，不再模糊，而是帶上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期待。
荊青冥緩緩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那浩瀚磅礴、生滅由心的力量，也感受著那深藏於力量核心處、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羈絆。
他的目光穿透無間花境的壁壘，望向那無儘浩瀚、冰冷黑暗的虛空深處。
低語聲依舊在靈魂深處回蕩，那份悲愴與期待愈發清晰。
“母親，”他於心中默語，眼神銳利如刀，冰冷似鐵，“再等待片刻。”
“待我整合此界之力，便來接您。”
“所有施加於您、於花仙一族的痛苦與絕望，必將……”
“……千倍奉還！”
轟——
整個無間花境領域似乎都感應到了其主宰者那衝天而起的決意與殺念，巨大的黑蓮微微震顫，蓮心白焰衝天而起，刹那間照亮了方圓萬裡的虛空，那光芒中，既蘊含著淨化一切的慈悲，也蘊含著毀滅萬物的森寒！
無數棲息在花境中的生靈，無論是來自遺塵穀的修士，還是那些形態各異、卻保持著理智的可控汙染者，都在這一刻心有所感，紛紛望向核心區域的方向，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威嚴意誌正在蘇醒、膨脹。
修羅之主的征途，於此刻，才真正指向了星辰大海與亙古恩怨。
而這一切的起點，源於這間靜室內蘇醒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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