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下來的時候,蘇牧陽已經翻過第三道山梁。
他踩著斷繩上朱砂留下的痕跡一路南行,腳底發沉,但腦子清醒。那根被刀割斷的黑繩不是隨便扔的,有人想讓他看見,還想讓他認得出來。他現在知道了——這是路標,也是考驗。
他沒走官道,也沒碰鎮口那幾盞昏黃的燈籠。青溪鎮西麵有片密林,獵戶說那裡蛇多,沒人走。可正因如此,才適合潛入。
林子裡濕氣重,樹根盤錯,地上鋪著一層腐葉。他放慢腳步,耳朵豎著,聽風辨位。走了不到一裡,就發現不對勁。
三塊石頭擺在小路上,排成三角形。
這不是自然落下的。間距太勻,角度太準。他蹲下摸了摸,石麵朝外的一麵都擦得發亮,像是經常被人挪動。
是哨點。
他又往前走了五十步,又見一組石堆,這次是四塊,擺成菱形。
有人在用這種方式傳遞信號。來人、去向、人數,可能都藏在這堆石頭裡。
他不再走地麵,踩著樹乾邊緣,借輕功點枝前行。樹枝承力有限,每一步都要算準,不能快,也不能停。
兩刻鐘後,他落在鎮子西牆外的一處柴房頂上。
房頂塌了一角,草木瘋長。他滑下去,貼牆蹲好,眼睛盯著對麵巷口。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不是飯香,也不是柴火味,是紙灰混著鐵鏽的氣息。和俠客乙提過的“香灰混鐵鏽”一樣。
他屏住呼吸,等了半個時辰。
二更梆子響過不久,一道黑影從西牆翻進來。動作利落,落地無聲。那人穿一身黑衣,袖口在月光下一閃,露出一點銅色。
蘇牧陽沒動。
黑衣人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鎮子東頭,消失在一堵矮牆後。
他等了十分鐘,才從柴房屋後繞出,順著牆根摸過去。沿途每戶人家門窗緊閉,連狗都不叫一聲。
這不正常。
一個鎮子,再窮再偏,夜裡也該有點動靜。可這裡安靜得像座墳。
他貼著牆走,終於在東頭找到那處矮院。牆不高,但牆角堆著碎石,像是最近被人翻修過。他輕輕躍上牆頭,伏低身子。
院子裡沒人。
隻有一扇門虛掩著,門縫透不出光。
他跳下去,落地極輕。走到門前,鼻子一動——那股鐵鏽味更濃了。
他沒推門,退回牆角藏好。
他知道,這種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
得等。
他靠在牆邊,從懷裡掏出地圖,借月光看了眼。北嶺荒廟、西嶺商道、青溪鎮,三個點連起來,正好把這片區域圍在中間。而這個院子,就在三角中心。
他把手指按在院門正對的方向,畫了條線。那條線直指鎮外一處廢祠。
老丐說過,黑衣人夜裡集會的地方,就是廢祠。
他收起地圖,繼續等。
天快三更時,又來了兩個人。還是黑衣,還是袖口彆銅牌。他們走到院門前,敲了三下,停兩下,再敲一下。門開了條縫,兩人閃身進去。
蘇牧陽記住了節奏。
他沒立刻跟進去。這種組織,門後必有機關。他繞到院後,發現後牆有處裂縫,是人為撬開的,用來通風。
他從裂縫往裡看。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五個人圍坐一圈,都不說話。桌上放著一塊銅牌,三條蛇纏在一起,蛇眼是紅寶石做的,在燈下泛著光。
其中一人抬起手,袖子滑下,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月牙形疤痕。
蘇牧陽呼吸一滯。
是他那一劍留下的傷。
這人活下來了,還成了組織成員。
他捏緊拳頭,但沒衝動。現在衝進去,什麼都問不出來。
他退後幾步,回到柴房。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身舊衣服,扮作采藥人,背著竹簍進了鎮子。
集市上人不多,攤販們低頭做生意,話很少。他走到藥攤前,指著一株草問:“這是什麼?”
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止血草。”
“本地多嗎?”
“以前多,現在少了。”
“為啥?”
攤主手抖了一下,低下頭:“北嶺那邊……燒得厲害,地氣壞了。”
“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