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子在雪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響,小石頭娘手裡的半塊烤餅掉在地上。
她撩起灰布圍巾裹住手,抄起牆角晾著的頂門棍就追——黑子這狗精平日最會偷懶,大冷天蹲守窖口時還總往她棉褲腿上蹭暖,今兒突然發狠,保準是撞著啥了。
黑子!
回來!她踩著凍硬的雪殼子跑,圍巾穗子被風卷到臉上,糊得眼睛發疼。
轉過糧窖後牆那截歪脖子樹,就見黑子前爪壓著個人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狗牙咬著對方棉褲腳,愣是沒下死口。
月光照亮那孩子泛青的臉——是李老四家的狗剩子,才十三歲,瘦得跟根高粱稈兒,懷裡還攥著個鼓囊囊的麻袋。
狗剩子?小石頭娘的頂門棍掉在地上,大冷天的你跑這兒來......
嗷嗚——黑子突然鬆口退後半步,尾巴卻還繃得筆直,耳朵豎得尖尖的,活像在等主人發令。
狗剩子哆哆嗦嗦往後縮,麻袋口漏出幾粒高粱米,在雪地裡滾成小珍珠。
咋回事?遠處傳來張大山的吆喝。
火把光晃過來,楊靖、王念慈、劉會計還有幾個巡夜的壯勞力舉著煤油燈跑過來。
張大山的老羊皮襖還掛著草屑,顯然是剛從熱炕頭爬起來;王念慈圍脖歪在肩上,手裡攥著個銅手爐,指節都凍紅了。
楊靖一眼看見地上的高粱米,心裡一沉。
他蹲下來,伸手要摸狗剩子的頭,孩子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縮成一團:叔,我沒偷......就、就想抓把高粱米熬粥,我爹說家裡斷糧了......
放屁!張大山的大嗓門震得樹杈上的雪撲簌簌往下掉,上回分糧你家領了三十斤苞米碴子,我親自過的秤!他蹲下來摸黑子腦袋,老繭蹭得狗毛亂翹,黑子這狗精,白天趴曬穀場打盹,夜裡比賬房的算盤還精,它能咬你,指定是你手不老實!
李老四不知啥時候從人縫裡擠進來,膝蓋地磕在雪地上,額頭瞬間沾了層白霜:楊娃,是我沒管教好!
這兔崽子餓瘋了,昨兒翻出半塊涼餅都讓我給搶了......他抖著手去扒狗剩子的麻袋,咱還回去,還回去成不?
全場靜得能聽見雪粒子打在燈紙上的聲。
楊靖盯著李老四發青的嘴唇,突然想起三天前登記缺糧戶時的情形——李老四當時拍著胸脯說鍋都揭不開了,可剛才查他糧本,分明記著還有十五斤雜糧。
他伸手把狗剩子凍得通紅的小手攥進掌心,溫度像塊冰砣子:狗剩子,你爹說家裡斷糧,那你們吃啥?
吃......吃榆樹皮。孩子抽抽搭搭地說,我娘把榆樹皮泡軟了,摻著草根蒸團子......
李老四的頭磕得更狠了:我、我想著多報點缺糧能多換信用分,等攢夠了換布票給娃做棉襖......他突然拽住楊靖的褲腳,我錯了,我這就把虛報的數改回來,求你彆罰娃......
楊靖蹲下來,幫狗剩子把麻袋係緊:我不罰孩子,但得弄明白——信用分是讓咱過好日子的,不是裝可憐的幌子。他轉頭喊劉會計,把李老四家的舊登記條拿來。
劉會計翻出個藍布包著的賬本,泛黃的紙頁上李富貴老四)缺糧三十斤幾個字被燈照得發亮。
楊靖接過來,一聲撕成兩半:舊賬撕了,新賬重算。他指著劉會計懷裡的新賬本,劉叔,記上:李富貴家實際存糧十五斤,缺糧十斤,納入信托代管——往後隊裡幫著管糧,吃多少取多少,餓不著。
王念慈蹲下來,用手爐給狗剩子捂手:要不,讓狗剩子加入小勞模巡邏隊?
白天幫劉會計記工分,夜裡跟著守窖。她摸出塊桂花糖塞給孩子,掙了工分能換糖,比偷糧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