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趙小娥的腳步聲先撞進楊靖耳朵裡。
這丫頭平時巡碑總像踩高蹺似的繃著背，今兒倒像被馬蜂追了，藍布褲腿沾著露水，發辮上還掛著片草葉：楊哥！
碑座底下......底下有臟東西！
楊靖正往銅鈴上抹防鏽油，手一抖差點把油罐子扣在鞋上。
他跟著趙小娥跑到共耕碑前，就見青石板縫裡卡著半截煙袋鍋子——油亮的銅頭，煙嘴處還留著周拐子常年叼著的牙印。
更讓他皺眉的是，煙袋底下墊著張皺巴巴的報紙，字被口水洇得模糊，勉強能辨出半句鈴響鬼叫，不如一錘砸了。
這是周爺的老物件！趙小娥攥著衣角直哆嗦，上回他摔了煙袋鍋子，蹲在牆根兒抹了半宿眼淚。
昨兒後半夜我巡碑還沒見著，準是有人半夜來......她突然捂住嘴，眼神往山梁方向飄了飄——那兒還浮著團沒散的霧，像誰故意留的影子。
劉會計聽見動靜跑過來，老花鏡滑到鼻尖上：這是明擺著挑事！
我這就挨家挨戶查，看哪個不長眼的......
查啥？楊靖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煙袋斷口。
銅茬子齊整得像用鉗子掰的，斷口邊緣還蹭著點黑灰，周爺的煙袋鍋子我見過，銅壁厚得能當秤砣，誰掰得動？他抬頭衝劉會計擠擠眼，再說了，要是真有人想砸碑，早扛鋤頭來了，犯得著玩這小把戲？
劉會計還想說什麼，楊靖已經把煙袋鍋子揣進懷裡：小娥，去井邊把這老夥計洗乾淨。他又扯過張紅紙條，提筆寫拾物招領——誰丟了老夥計？往議事角長椅上一擺，比貼告示管用。
趙小娥捧著煙袋鍋子跑遠了，劉會計搓著手直歎氣：你這是......
您記不記得王嬸子家雞丟那會兒？楊靖拍了拍老會計的肩，她滿屯子罵缺德鬼，結果是小栓子想偷去給娘補身子。
有些事啊，越急著掰扯，越容易掰出裂痕。他指了指遠處正掃院的周拐子——老頭背對著這邊，煙杆在手裡轉得呼呼響，可掃帚尖兒總往碑的方向戳。
當晚夜校，王念慈抱著吉他坐在土炕上，琴弦撥出個清亮的音：今兒給大夥兒講個《破鏡重圓》的故事。她眼尾掃過縮在牆角的周拐子，從前有對夫妻，鏡子摔成兩半，男的揣著半塊走南闖北，女的守著半塊等了十年......
後來呢？小石頭扒著門框問，涎水都快滴到地上。
後來啊，倆半塊鏡子在集市上碰著了，照出的人影比新鏡子還清楚。王念慈笑著看周拐子，你們說，是新鏡子金貴，還是縫上的舊鏡子金貴？
周拐子猛吸口旱煙，煙鍋子響：瞎掰扯！
鏡子能照人，煙袋鍋子能......話沒說完，他孫子小柱子舉著個藍布包衝進教室：爺！
楊哥讓我給您帶的！
布包攤開，半拉煙袋鍋子躺在棉花裡，斷口處還沾著周拐子獨有的銅綠。
小柱子紅著臉掏耳朵：楊哥說......說要是還能掛上，您就自己去守夜。
周拐子的手抖了抖，煙杆掉在地上。
他彎腰撿杆兒，卻把布包往懷裡摟得死緊，嘴硬道：誰要守夜？
我那屋離碑近，順道瞅瞅罷了！可等夜校散場，楊靖瞅見他蹲在碑下，用袖口把倆半拉煙袋鍋子擦了又擦，月光照得銅麵亮堂堂的。
後半夜，鐵匠爐的火映紅了張大山的臉。
楊靖捏著係統兌換的銅焊粉直心疼——260積分夠換五斤豬肉呢，可看周拐子蹲在爐邊搓手的樣兒，倒比吃肉還香。
手穩著點！張大山舉著焊槍，這老銅脆，焊不結實明兒還得斷。
您當我是新手？楊靖把焊粉撒在斷口上，上回修李大叔的犁，我可偷學了您三招。
火星子劈啪炸響，倆半拉煙袋鍋子慢慢熔成個扁平掛飾。
楊靖用鐵鉗夾起吹了吹，正麵刻個字，背麵刻個字——刀痕歪歪扭扭，倒像周拐子寫的。
次日清晨，掛飾掛在風鈴最下端。
風一吹，二字撞著銅鈴，叮鈴鈴的響，比單掛鈴鐺多了層悶響。
劉會計扶著眼鏡在《共濟信用簿》上寫：周拐子，斷鈴重續，信用+3，記首破首補寫完又嘀咕：這老周頭，昨兒半夜非說要給碑座刷桐油，我攔都攔不住。
三日後晌午，楊靖正給新掛的風鈴係紅繩，忽聽碑後傳來咚、咚的響聲。
繞過去一看，周拐子坐在青石板上，酒壺擱腳邊，煙袋鍋子掛飾敲著地麵打拍子，嘴裡哼著跑調的二人轉：風鈴響，心不慌......
小石頭娘端著碗熱粥過來，粥裡漂著倆雞蛋。
她把碗往周拐子腳邊一放，假裝看天：我家那口子說，粥涼了喂狗都不吃。周拐子梗著脖子舀粥，卻偷偷把雞蛋撥到碗底。
楊靖望著這一幕，係統提示突然在眼前炸開金光：【文化韌性閉環】達成，解鎖傳統再造包可融合舊俗創製新禮）。他摸著下巴樂，心想這係統倒會挑時候——前兒張大山還念叨，他堂弟下月娶親，按老例得請八人抬轎，可如今青壯都紮在地裡春耕......
楊哥！小石頭從地頭跑過來，張叔讓您去隊部，說有急事商量！
楊靖拍了拍身上的銅鏽，衝周拐子喊：周爺，晚上守夜我給您帶二鍋頭！老頭哼了聲，卻把煙袋掛飾往胸前拽了拽。
風掀起他的藍布衫角，楊靖瞅見裡層縫著塊紅布——正是前兒發的護鈴人木牌。
山梁上的霧早散了，陽光照得風鈴透亮。
那串掛飾晃啊晃的，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晃成了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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