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的縣禮堂比楊靖想象中暖和些。
他跨進門檻時,藍布襖肩頭還沾著殘雪,被穿堂風一卷,撲簌簌落進青石板縫裡。
禮堂後排早坐滿了各屯代表,煙袋鍋子的焦糊味混著粗布衣裳的皂角香,在半空織成張灰蒙蒙的網。
楊靖剛找著平安屯的位置,斜刺裡就飄來句陰陽怪氣的冷笑:喲,這就是搞地下錢莊的頭兒?
他抬頭,見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正拿眼尾剜他,手裡的搪瓷缸子晃得叮當響。
楊靖沒急著辯解,反倒從懷裡摸出個油印冊子,封皮上冬學快板集五個字是王念慈用紅漆描的,還帶著股鬆節油的清苦味。同誌,這是我們冬學的成果,您聽聽?他把冊子遞過去,第一首《十屯親》,可順口了。
鴨舌帽翻到第一頁,念了兩句:張大哥,李二哥,雪天借糧不推脫......聲音漸低,突然就哼出了調兒。
楊靖看著他跟著節拍晃腿的模樣,憋著笑退開兩步——這招是王念慈出的,說要讓大道理先過耳朵,再過腦子。
靖子,過來。張大山在門口喊他,黑棉襖裹得像座山,蹲在條凳上活似尊門神。
見楊靖走近,他偷偷指了指幾個交頭接耳的人,粗聲粗氣:方才那幾個說咱是投機倒把,我瞪了三回,現在都不吱聲了。
楊靖瞥了眼,那幾個代表正縮著脖子翻他遞的快板集,有個甚至拿鉛筆在本子上劃拉節拍。
他拍了拍張大山的肩膀:叔,咱是來領獎的,不是來吵架的。張大山梗著脖子:我知道!
我就是看不得人說咱屯不是......話沒說完,主席台的銅鈴地一響,會議開始了。
下麵,請平安屯代表發言。主持人話音剛落,楊靖就聽見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是方才那鴨舌帽。
他壓了壓藍布襖前襟,懷裡的紅布包硌得胸口發燙。
走上台時,他特意放慢腳步,讓台下看清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針腳密得像道城牆。
楊同誌。主席台上坐中間的乾部推了推眼鏡,臉色比窗外的雪還冷,聽說你們搞了個,能詳細說說嗎?
楊靖早料到這一茬,從紅布包裡抽出本《信義錄》,封皮是王念慈用舊藍布縫的,邊角磨得起了毛。這不是賬本,是記事冊。他翻開一頁,您看,這是老李頭寫的——借半袋苞米,還一床棉被,外加兩個雞蛋他把本子遞過去,您說,這是買賣嗎?
主席台上的乾部翻了兩頁,抬眼時眉峰鬆了些:那是......
是情分。李家窪支書突然站起來,嗓門震得房梁落灰。
他走上台,接過楊靖手裡的《信義錄》,指腹撫過陳寡婦的紅手印,去年臘月,陳嫂子男人沒了,倆娃發高熱。
我們十個屯湊了二十隻老母雞,三十斤小米,沒要她半分信點。他喉頭動了動,現在她能下地了,天天幫著帶屯裡的娃——這信點,是人心秤砣。
台下突然響起片抽鼻子聲。
楊靖看見前排幾個村支書偷偷抹眼睛,有個老太太模樣的婦女代表甚至掏出手帕擤了擤鼻子。
那鴨舌帽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再抬頭時眼眶紅得像剛喝了二鍋頭。
正當氣氛軟和下來,角落裡突然地站起個人。
灰呢大衣,金絲眼鏡,楊靖昨兒在公社見過——是縣農工部的周科長。既然是好事,為何要瞞著上級?
為何不早報?他聲音像冰碴子,這是組織紀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