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徐軍就提著一瓶好酒,敲響了老支書家的大門。
“楊叔,起沒?”
“進來!門沒插!”
屋裡,楊樹林正盤腿坐在炕頭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翻得卷了邊的《老黃曆》。
炕桌上,擺著一碟鹹菜疙瘩,兩碗小米粥。
“軍子來了?快,上炕暖和暖和!”
楊樹林一看是徐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我就知道你小子今兒個準得來!蘭香昨晚就把話遞過來了。”
徐軍脫鞋上炕,把酒放在桌上。
“楊叔,這房子蓋好了,家具也打齊了。這進宅的大日子,還得您給拿個主意。”
楊樹林抿了口粥,鄭重其事地翻動著黃曆。
“我想想啊……今兒個是十月初六……不行,諸事不宜。”
他又翻了一頁,手指頭在上麵戳了戳,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
“十月初八!後天!”
“宜:動土、入宅、安床、祭祀!大吉大利!”
老支書抬起頭,看著徐軍,“而且那天是雙日子,成雙成對,以後你和蘭香的日子,那就是和和美美!”
“十月初八……”
徐軍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還有兩天。
正好夠給新家具刷油、散味兒,也夠去縣裡置辦溫鍋宴的酒菜。
“行!就聽您的!初八進宅!”
“既然日子定了,”
楊樹林合上黃曆,臉色變得嚴肅起來,“那這請帖,你也得備上了。”
“咱屯子裡雖然不講究發帖子,但你這次可是大辦!縣裡的、鎮上的那些貴人,你不得有個說法?”
“口頭請,顯得輕慢;寫了帖子,那叫敬重!”
徐軍點了點頭。
薑還是老的辣。
這一張紅紙請帖遞過去,那是給足了孫站長、李科長、白師傅他們的麵子,以後這人情路,才能走得更寬!
……
上午9:00,徐家新房大院。
雖然家具都打好了,但今天的院子裡,味道卻有點衝。
那是一股子濃鬱的、略帶點哈喇味的桐油香。
魯老頭手裡拿著一團棉紗,蘸著熬得金黃透亮的熟桐油,正在給那套大組合櫃做最後的擦漆。
這年頭農村很少用化學清漆,都是用這種老法子。
桐油擦上去,不僅防蟲防潮,還能把水曲柳那如同流水般的木紋,給激出來,變得金黃油亮,看著就富貴!
“慢點擦!勁兒要勻!”
魯老頭一邊乾活,一邊教導著王鐵柱他們,“這擦油就像盤玉,你得把它喂飽了!這第一遍油吃進去,這木頭才算是‘活’了!”
徐軍回到院子,看到那一排排擺在陽光下晾曬的家具——
威風凜凜的組合櫃、軟乎乎的單人沙發、還有那是給龍骨房特製的八仙桌、太師椅……
在桐油的浸潤下,泛著迷人的光澤。
“軍哥!”
李蘭香正蹲在牆根下,手裡拿著剪刀和紅紙。
她腳邊,已經堆了一小摞剪好的窗花。有喜鵲登梅,有連年有餘,一個個活靈活靈的。
“楊叔把日子定了嗎?”她急切地問。
“定了,十月初八,後天!”
徐軍笑著蹲下身,拿起一個福字,“蘭香,你的手真巧。不過,這會兒先彆剪了。”
“咋了?”
“去供銷社,買幾張大紅紙,再買瓶墨汁。”
徐軍站起身,目光看向遠方,“我得寫幾張請帖。”
……
中午11:00,徐家老屋。
老屋的炕桌被擦得乾乾淨淨。
一張大紅紙鋪在上麵,墨汁的清香淡淡散開。
徐軍前世為了修身養性,也練過幾天毛筆字。
雖然談不上書法大家,但寫個端端正正的顏體,還是拿得出手的。
他提筆,蘸墨,落紙。
“送呈:紅旗機械廠李科長鈞啟”
“謹定於農曆十月初八,為寒舍落成之喜……”
“徐軍敬邀”
字跡工整,蒼勁有力。
“好字!”
站在一旁研墨的李蘭香,雖然識字不多,但也覺得這字看著就提氣,比過年寫對聯的先生寫得還好。
“軍哥……你啥時候學會寫毛筆字的?”
“隨便寫寫。”
徐軍隨口遮掩過去,繼續寫下一張。
“送呈:百草堂白師傅鈞啟”
“送呈:林業站孫站長鈞啟”
“送呈:農機站孫站長鈞啟”
“送呈:東方木材廠劉廠長鈞啟”
寫到最後一張時,徐軍猶豫了一下。
但他還是提筆寫道:
“送呈:李二麻子兄弟親啟”
(對於江湖人,不用鈞啟,用兄弟更顯親近。
一共六張請帖,紅彤彤地擺了一炕。
這不僅僅是六張紙,這是徐軍在這短短半個月裡,用智、勇、利、義,在這個時代編織出的一張龐大的關係網!
“蘭香。”
徐軍吹乾了墨跡,把請帖小心翼翼地折好。
“明天,二愣子趕車,咱倆進城。”
“一是為了送帖子。”
“二是為了交貨!”
他指了指房梁上掛著的那二十把已經徹底完工、用羊皮弓囊包裹嚴實的“黑山弓”。
“把這批貨交了,換回尾款。”
“咱們就有錢,辦一場全屯子最風光的流水席了!”
“嗯!”
李蘭香重重地點頭。
她看著滿屋的紅紙,看著那些蓄勢待發的神弓,隻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
好日子,真的來了。
黑山縣,縣物資局大院。
深秋的縣城,比起靠山屯多了幾分喧囂,但也多了幾分蕭瑟。
滿大街的楊樹葉子落了一地,穿著藍灰工裝的行色匆匆。
一輛並不起眼的大軲轆馬車,穩穩地停在了物資局那扇氣派的鐵大門前。
車上蓋著厚厚的帆布,二愣子緊張地攥著鞭子,手心裡全是汗。
徐軍跳下車,緊了緊身上的新棉襖,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在這兒等著,我去交差。”
他並沒有像普通農民進城那樣畏畏縮縮,而是提著兩個沉甸甸的麻袋,腰杆筆直地走進了傳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