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但馬守離開後,雪姬癱坐在地,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冰冷的地板,直到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月光斜射而入,在她蒼白的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一如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
“吱呀——”
一聲極輕的響動,窗戶被從外麵悄然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翻了進來,是飄絮。她走到姐姐麵前蹲下,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嬉笑,而是伸出小手,輕輕覆在雪姬冰冷顫抖的手背上。
“姐姐,”飄絮蹲在雪姬麵前,直截了當地問,“你真的要去殺你的愛人嗎?”
雪姬猛地一震,抬起淚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妹妹:“你……都聽到了?”
飄絮點點頭,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是那個人殺了大哥,對嗎?”
“大哥身上的致命傷……是中土精鋼軟劍所致。”雪姬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那樣的劍,那樣的武功路數,在博多築前,除了他……還能有誰?”
“那……你下得去手嗎?”飄絮追問,目光緊緊鎖著姐姐。
雪姬茫然地搖頭,淚水漣漣:“我……我不知道。飄絮,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心好亂,好像要裂開了……”
飄絮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姐姐,你很愛他,對不對?”
“愛?”雪姬喃喃重複,“是,我很愛他。他是我生命中……從未有過的光亮和快樂。”
飄絮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姐姐,在你心裡,是柳生家族的名譽、父親的命令、還有為大哥報仇更重要,還是……那個你愛的漢人段天涯更重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雪姬痛苦地抱住頭,仿佛這樣就能阻止那些撕裂她的念頭,“一邊是生我養我的家族,是血脈相連的兄長之仇,是父親不容置疑的命令……另一邊是他……是天涯……是我想用一生去守護的人……我該如何選?我能怎麼選?!”
飄絮卻不肯放過她,她抓住姐姐冰涼的手,:“那……姐姐,你告訴我,你和段天涯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你快不快樂?是真的、從心底裡湧出來的那種快樂嗎?”
這個問題,像一道光,瞬間劈開了雪姬心頭的重重迷霧。她眼前仿佛又出現了斷橋邊的切磋、溪畔的笛聲、他笨拙卻真誠的笑容、他溫暖的懷抱、還有那短暫相聚時心跳如鼓的甜蜜……那些是她生命中從未有過的、絢爛如櫻花綻放又轉瞬即逝的極致快樂。
她哽咽著,幾乎是本能地、喃喃道:“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活、最像真正活著的時光。仿佛天地間隻有我們兩個,什麼家族責任,什麼劍道傳承,都可以暫時忘記……”
“那你還需要選擇嗎?”飄絮的聲音很輕。
“你說什麼?”雪姬愕然抬頭,看著妹妹。
飄絮的眼神變得異常冷靜,她忽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姐姐:“姐姐,父親是個多麼狡猾、多疑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他讓你去殺段天涯,絕不可能隻是讓你一個人去!他一定會布下天羅地網,在後山斷橋那裡,等著你出現,讓你和段天涯見麵,讓你令他分心……然後,父親,或者他埋伏的人,才會突然出手,殺掉段天涯!他根本不信你會真的動手,他隻是在利用你!”
是啊,父親是何等樣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豈會真的將報仇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一個“可能對仇人心軟”的女兒身上?自己方才竟未想到這一層!不,不是沒想到,是不願去想,不敢去想!
雪姬隻覺得得渾身發冷:“怎麼會……你怎麼會想到這些?”
飄絮撇了撇嘴,帶著些許被小瞧的不滿:“姐姐,我都十二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我天天在旁邊看,聽,父親和大哥他們是怎麼算計彆人、怎麼說話的,我看得懂!”她頓了頓,憂心忡忡地問,“那……姐姐,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你真的要去當父親的誘餌,害死段天涯嗎?”
“我……我不知道……”雪姬再次陷入混亂,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崩潰,她痛苦地抓住自己的頭發,“為什麼……為什麼我要碰上段天涯?為什麼偏偏是他?假如他從來沒有來過柳生家,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生命裡……那該多好!大哥不會死,父親不會逼我,我也不會這麼痛苦……”
飄絮看著姐姐痛苦的模樣,眼中也蒙上一層霧氣,她伸出手,輕輕抱住姐姐顫抖的肩膀:“姐姐,彆想那麼多了……每個人都有他的‘命’。我們不能抗拒自己的‘命’隻能順從它,或者改變。”
與此同時,柳生家另一間密室中,燭火搖曳。柳生但馬守正對肅立麵前的柳生義太低聲布置,臉上殺機凜然:
“義太,你立刻挑選五十名最精銳、最可靠的分家子弟,換上深色衣物,攜帶弓弩、手裡劍,提前秘密潛入後山斷橋周圍。”
他走到牆上的地形圖前,手指點在“斷橋”位置,然後劃向後方一條狹窄崎嶇的林間小路:“一旦看到段天涯出現,無論雪姬是否動手,是否與他交談,你們立刻現身製造混亂,但不必死戰。目的隻有一個——將他逼退,迫使他無暇他顧,隻能沿著這條唯一的小路向後山深處撤退!我……”他的手指重重點在路徑儘頭一處標記了紅圈的山坳,“會親自在那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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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伯父!侄兒明白!”柳生義太凜然應命。
然而,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尖叫和追逐打鬥之聲。
“救命呀——!父親!救命——!”
是飄絮的聲音!
緊接著,是雪姬近乎癲狂的嘶喊,伴隨著刀鋒劈砍空氣的淩厲風聲:“段天涯——!我要殺了你!把你的心挖出來——!”
“砰!”書房門被猛地撞開,飄絮披頭散發,小臉嚇得慘白,連滾爬爬地撲了進來,身後,雪姬雙目赤紅,眼神狂亂渙散,手中緊握著出鞘的太刀,正不管不顧地朝著飄絮的背影連連劈砍!刀風淩厲,卻毫無章法,仿佛真的將眼前的妹妹看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段天涯!
“飄絮!快躲開!”但馬守臉色一變,厲聲喝道,同時身形一動,瞬間插入兩人之間,衣袖一拂,蕩開雪姬胡亂劈砍的太刀,另一隻手穩穩扶住驚魂未定的飄絮。
“姐姐瘋了!她要殺我!她把我當成段天涯了!救命呀!”飄絮撲在父親懷裡,放聲大哭,恐懼絲毫不似作偽。
“雪姬!你看清楚!我是你父親!這是你妹妹飄絮!”
雪姬卻仿佛全然聽不見,眼中隻有瘋狂的殺意,揮刀逼退上前勸阻的護衛,口中依舊厲喝:“殺!殺!殺!”
但馬守抓住雪姬持刀的手腕,內力一吐,震得她虎口發麻,太刀“當啷”一聲掉落在地。雪姬卻依舊眼神狂亂,口中不斷呢喃著“殺了他”、“挖出他的心”,掙紮著要去撿刀。
但馬守眉頭緊鎖,看著女兒這副明顯神智失常的模樣,眼中驚疑不定。是刺激過度,真的瘋了?還是……他心中疑慮閃過,但眼前雪姬的狀態做不得假。
他沉聲對聞聲趕來的侍女和護衛道:“小姐傷心過度,癔症發作!立刻送她回房,好生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房門一步!去找醫者來!”
“是!”
“真是瘋了……可惡!”,看著一片狼藉的庭院,但馬守臉色陰沉得可怕。長子新喪,長女又突然發瘋,諸事不順!
飄絮在父親懷中抽泣著,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姐姐……姐姐她會不會有事?”
但馬守安撫地拍了拍小女兒的背,沒有回答。他看向還愣在一旁的柳生義太,眼神閃爍,迅速改變了計劃:“那五十個人……暫時先不要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