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紅燈前,司機看了眼後視鏡,輕聲問:“顧主任,現在去市委嗎?”
顧軒沒動。
他坐在後排,左手還握著那串檀木珠,指腹一下下摩挲著。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袖口上,珠子泛著溫潤的光。
他腦子裡閃過幾個畫麵。
前世被按在審訊室簽字那天,筆尖抖得寫不出名字;今天早上那個老太太捧著白菊走進法院,背影佝僂得像壓了半輩子的石頭;還有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江楓代簽文件,他父親是建委副主任,審批章是真的。
不是一個人害了他。
是一整套流程,一層層蓋章、一次次默許、一句句“按規定辦”,把他推進了深淵。
他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裡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像走完了一段長路,回頭一看,腳印還在,可風一吹就快沒了。
他掏出手機,屏幕還亮著。
翻到通訊錄,點開陳嵐的名字,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我在辦公室。”陳嵐的聲音很穩。
“我想見你。”他說,“談點事。”
“來老地方吧。”她頓了一下,“省委大院旁邊那家茶館,二樓靠裡的包間。”
“二十分鐘後到。”
掛了電話,他對司機說:“不去市委了,先送我去茶館。”
車子調頭,拐進另一條街。
路上車不多,紅綠燈交替變換。顧軒看著窗外一棟棟老樓飛速掠過,有些牆皮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磚塊。這些房子沒人管很多年了,就像有些人,明明受了傷,卻隻能自己扛著。
到了茶館,他下車,抬頭看了眼招牌。木匾上寫著“清源”兩個字,漆有點掉,但還能認出來。
他推門進去,小二點頭迎他上樓。
包間裡,陳嵐已經到了。她穿著深灰色職業套裝,頭發紮得一絲不苟,麵前擺著一杯熱茶,手裡拿著銀匙輕輕攪動。
桌上沒有點心,也沒有果盤,隻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麵寫了些名字和批注。
“你來了。”她抬眼看他。
顧軒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習慣性地摸了摸腕上的珠子。
“劉慶判了。”他說。
“我知道。”她放下銀匙,“新聞剛發。”
“但我一點都不輕鬆。”
“我也沒覺得這事結束了。”她直視著他,“一個商人能操控財政流程五年,背後沒人撐腰?不可能。”
顧軒點頭:“我現在想的不是抓誰,而是為什麼這種事能一直存在。”
“你想改規則?”她問。
“我不想再有下一個我。”他說,“被人陷害,證據確鑿,申訴無門,最後連孩子出生都趕不上。”
陳嵐沉默了幾秒,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我查了近三年全省審計異常通報,六十二起有問題的項目,最終處理結果隻有八件立案。其他的,要麼材料丟失,要麼‘證據不足’,要麼負責人調崗了事。”
“這不是漏洞。”顧軒說,“這是常態。”
“所以你要做的,不能隻是扳倒幾個人。”她盯著他,“是要讓以後的人,舉報不用賭命。”
顧軒看著她:“有沒有可能,建一個係統?所有重大項目從立項到撥款,全程留痕,自動存證,任何修改都要雙人確認,上級不能直接刪記錄。”
“技術上可以。”她說,“但誰來監督這個係統?”
“不是靠人。”他說,“是靠程序。比如變更記錄實時推送備案單位,匿名舉報觸發自動核查機製,超時未響應就公開預警。”
她皺眉:“聽起來理想,可一旦動了利益鏈,阻力會比你想的大。”
“我知道。”他聲音低了些,“所以我不能一個人乾。”
她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麵上敲了兩下:“其實……我不是一個人在看這些問題。”
他抬眼。
“這幾年,我私下接觸過一些人。”她說,“他們在不同部門,經曆過類似的打壓,有人被調離崗位,有人被斷了晉升,甚至有人被迫辭職。”
她翻開本子最後一頁,推到他麵前。
上麵列了七個名字,每個後麵都有一行簡短備注:
【張立群|原市住建局科員|曾舉報安置房質量問題遭排擠】
【趙文娟|區財政局會計|發現賬目異常後被調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