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深知無法改變她的心意，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沉重。
他沉默許久，從懷中取出一個貼身收藏的、小巧的皮囊，遞給花月影。裡麵裝著的，是那株重新綻放的曼陀羅花的花瓣，被他以特殊手法風乾，依舊保留著淡淡的異香與瑩潤的光澤。
“若我……回不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幫我照顧阿朱。還有……這花瓣，留個念想。”
花月影接過皮囊，緊緊攥在手心，指尖冰涼。她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同生共死的誓言，隻是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蕭大哥，若真有來生，塞上牛羊，你可願與我再續此約？”
喬峰渾身劇震，看著她月光下清麗絕倫卻無比認真的臉龐，看著她眼中那深沉如海的情意與不舍，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重重點頭，聲音沙啞而鄭重：
“好！塞上牛羊，來生之約！我蕭峰，絕不相負！”
翌日，喬峰孤身前往遼軍大營。
花月影的靈體隱匿身形，悄然跟隨。
一切如同既定的軌跡。喬峰於萬軍之中挾持耶律洪基，迫其折箭立誓，終此一生，不許遼軍一兵一卒越過宋遼疆界。
功成，名就，亦是死局。
在耶律洪基含恨說出“蕭大王，你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祿，指日可待！”之時，在無數契丹兵將憤恨、鄙夷的目光注視下，蕭峰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解脫。
“蕭峰是契丹人，今日脅迫陛下，已成為契丹的大罪人！此生已矣，唯有一死，以謝陛下！”話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身旁契丹武士的佩刀，決絕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隱匿在一旁的花月影，甚至來不及思考！
不——！
一個無聲的呐喊在她靈魂深處炸響！
幾乎是在蕭峰舉刀自戕的同一瞬間，一道冰冷的、淬著幽藍光芒的暗箭，如同毒蛇般，從一個刁鑽的角度，射向蕭峰毫無防備的後心！是軍中忠於耶律洪基的死士，欲趁機取其性命！
電光火石之間，花月影的靈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與力量，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用自己的靈體，牢牢護在了蕭峰身後！
“噗嗤！”
那淬毒的暗箭，穿透了瑩白的靈體！
靈體不像肉身，沒有鮮血，但被強行撕裂、被劇毒侵蝕的痛苦，卻千百倍於肉身！瑩白的靈光瞬間黯淡，變得透明，如同破碎的琉璃，開始寸寸消散！
而前方，蕭峰手中的佩刀，也已有一半沒入了他的胸膛！他感受到了身後的異動與那熟悉的靈力氣息，猛地回頭，恰好看到花月影的靈體在他身後緩緩消散的景象，以及那支墜落的毒箭！
“月影——！！！”
一聲撕心裂肺的、蘊含著無儘痛苦與絕望的咆哮，震撼了整個戰場！他看著她逐漸透明的、卻依舊帶著溫柔與不舍笑容的臉龐，看著她最終徹底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風中……
與此同時，他懷中被妥善收藏的、那些風乾的曼陀羅花瓣，仿佛感應到了本體的徹底消亡，也在刹那間失去了所有光澤與香氣，化作了普通的、枯敗的碎屑。
英雄淚，瞬間湧出。
阿朱的生機，換回了她的重生。而她的消散，卻未能換回他的存活。他依舊選擇了那條路，而她，陪他走到了最後。
蕭峰看著懷中枯萎的花瓣，又望向南方，仿佛看到了河穀中等待的阿朱，最終，他猛地將佩刀徹底刺入心口。
高大的身軀，緩緩倒下，臉上帶著解脫，帶著無儘的遺憾，也帶著那一句……
“塞上牛羊……來生……再約……”
塞外風起，黃沙漫天，吹散了英雄的歎息，也吹散了那癡情花妖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
唯餘一段空許的來生之約，在天地間，悠悠回蕩。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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