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汪湛藍的海子,如同鑲嵌在蒼黃戈壁與巍峨雪山之間的一顆淚珠,平靜了數日。歐陽克甚至用找到的柔韌草莖,笨拙地嘗試編織一張可以墊在氈毯下的席子,儘管成品歪歪扭扭,他卻頗有幾分得意地鋪在了他們簡陋的“家”中。她依舊時常望著天空,但停留在他身邊的時間,似乎悄然多了一些。
然而,這片被他們選中的寧靜,終究是脆弱的。
這一日黃昏,夕陽將雪峰染成瑰麗的赤金色,歐陽克正坐在湖邊一塊大石上,嘗試用削尖的樹枝叉魚,動作間依稀還帶著幾分世家公子的優雅,隻是效果寥寥。她則赤足坐在水邊,指尖無意識地劃動著冰涼的湖水,漾開一圈圈漣漪。
突然,她劃水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淺色的眸子望向綠洲唯一的入口方向,那裡是連綿的沙丘和戈壁灘。
“有人來了。”她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篤定。
歐陽克立刻放下樹枝,神色一凜,側耳細聽。風聲裡,隱約傳來了雜亂急促的馬蹄聲,以及……兵刃交擊的脆響和人類的慘嚎!
他豁然起身,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默契地隱匿身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潛去。
穿過一小片枯黃的蘆葦蕩,眼前的景象讓歐陽克瞳孔微縮。隻見約莫二三十個穿著破爛皮襖、手持彎刀馬叉的沙匪,正圍攻著一支小小的商隊。商隊護衛顯然不敵,已倒下大半,剩餘的幾人護著幾輛載貨的駱駝車,在做著最後的抵抗。地上散落著貨物和屍體,鮮血染紅了黃沙。
這本是西域常見的弱肉強食,歐陽克並非悲天憫人之輩,白駝山以往甚至與某些沙匪勢力有不清不楚的往來。他本不欲插手。
然而,就在他準備悄然退走時,沙匪中一個頭目模樣、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漢子,砍翻了一名商隊護衛後,舔了舔刀上的血跡,目光淫邪地盯上了商隊中一個被嚇得瑟瑟發抖、頗有幾分姿色的胡女。
“兄弟們!拿下這小娘子,今晚樂嗬樂嗬!”刀疤漢子狂笑著,伸手就向那胡女抓去。
胡女發出絕望的尖叫。
這一幕,莫名刺痛了歐陽克的眼睛。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不是因為正義感,而是……他身側的她。他無法容忍任何類似的、強迫與淩辱的畫麵,出現在她可能感知的範圍內。這讓他想起自己那並不光彩的過去,更生出一種想要在她麵前,徹底與那種汙濁劃清界限的強烈衝動。
就在他內力微提,折扇將出未出之際——
一道素白的身影,比他更快。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刀疤漢子和胡女,隻是目光掃過那些肆意殺戮、麵目猙獰的沙匪,淺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清晰的厭煩。如同看到一群嗡嗡作響、破壞了寧靜的蒼蠅。
她抬起手,對著那幾十個沙匪所在的區域,淩空輕輕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光芒萬丈的異象。
但下一刻,那些正狂笑著揮舞彎刀的沙匪,包括那個手即將碰到胡女的刀疤漢子,動作全部僵住!他們臉上的獰笑凝固,轉為極致的驚恐,仿佛被無形的巨石壓住了全身,又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夢魘,動彈不得,連聲音都無法發出!
整個戰場,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靜止。隻有風卷黃沙的聲音,和商隊幸存者劫後餘生、粗重而茫然的喘息。
幸存的商隊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群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沙匪,又驚疑不定地望向歐陽克和她藏身的方向。
歐陽克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中震撼之餘,卻也湧起一股暖流。她出手,並非為了什麼道義,僅僅是因為……“吵”到她了,或者說,是那些沙匪的所作所為,觸及了她某種純粹的喜惡界限。
他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們走吧。”
她點了點頭。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轉身離去時,那個最先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的商隊首領,連滾爬爬地衝了過來,隔著一段距離就“噗通”跪下,連連磕頭:
“多謝高人救命之恩!多謝高人!”
歐陽克不欲多事,擺了擺手,拉著她便要走。
那首領卻急切地喊道:“恩人留步!看恩人氣度不凡,可是……可是白駝山的歐陽少主?!”
歐陽克腳步猛地一頓,眼神瞬間銳利如刀,射向那首領:“你認得我?”
首領被他目光所懾,渾身一顫,忙道:“小、小人多年前曾有幸遠遠見過少主一麵……少主風采,至今難忘!”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求少主救救我們!這夥沙匪是‘禿鷲’部落的人,他們睚眥必報,定然不會放過我們!求少主護送我們一程,到達前方集市,小人願奉上所有貨物作為酬謝!”
歐陽克眉頭緊鎖。他如今自身難保,哪裡還想沾染這些麻煩?更何況,身份被認出,更是大忌。
他正欲冷聲拒絕,卻感覺到握著他的那隻微涼的手,輕輕回握了他一下。
他側頭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