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後幾片頑強的黃葉，也終於在幾場愈發凜冽的山風中，徹底告彆了枝頭。雪山之巔正式步入了漫長的雪季。天地間仿佛隻剩下純粹的白與藍，以及那仿佛亙古不變、呼嘯而過的風。
平台上的積雪厚了許多，歐陽克每日清晨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理屋前和通往崖邊小徑的落雪。他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白衣，隻是在外麵加了一件厚實的、毛皮鑲邊的鬥篷，動作間嗬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她則似乎完全不受嚴寒影響，依舊是一身素衣，赤足踏在鬆軟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淺淺的、如同梅花瓣似的印記，轉瞬又被新雪覆蓋。
這一夜，風雪初歇。鉛灰色的雲層散去，露出墨藍色的、仿佛被水洗過的天幕。星辰格外璀璨，密密麻麻，低垂得似乎伸手可及，與平台下方如同銀色海洋般鋪展的雲海交相輝映，構成了一片夢幻般的景象。
歐陽克在屋前空地上，用清理出的積雪，細心堆砌起一個半人高的、圓頂的雪屋雛形。他做得並不快，更像是一種消遣，修長的手指在冰雪間忙碌，偶爾停下來，嗬口熱氣暖暖手，抬頭望一眼星空，又或是看向那個靜靜立在崖邊、仰頭望著星河的背影。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素白的衣裙在雪地與星光的映襯下，仿佛隨時會羽化登仙。夜風吹拂著她的長發和衣袂，獵獵作響。浩瀚的星河倒映在她淺色的瞳孔裡，仿佛在她眼中開辟了另一個無垠的宇宙。
歐陽克看著她的背影，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細微的不安。她的世界太大，是這整片蒼穹星海。而他，即便擁有了與她共享的壽元，即便站在這離天最近的地方，終究還是大地上的生靈。這種差距，在這樣極致浩瀚的夜景下，被無聲地放大。
他定了定神，繼續手中的動作，將雪塊一點點壘高，拍實。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雖然粗糙卻結構完整的雪屋終於成型，圓圓的頂，小小的入口，像個巨大的、倒扣的碗，在星光下泛著瑩白的光。
他走到崖邊，從身後輕輕擁住她，將下巴擱在她微涼的頸窩，低聲問：“看什麼，這麼入神？”
她沒有回頭，依舊望著星空，隻是身體微微向後，靠進他溫暖的懷抱裡，聲音帶著一絲空遠的縹緲：“那裡，很遠。”
歐陽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是星河最深邃密集之處。他收緊了手臂，仿佛這樣就能將她從那無邊的吸引中拉回自己身邊。“再遠，也沒有你離我遠。”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悵惘。
她似乎聽出了他話音裡那點不同尋常的情緒，微微側過頭，淺色的眸子在星光下流轉著清輝，看向他：“嗯？”
歐陽克不想讓這點莫名的情緒破壞這難得的寧靜夜晚，他笑了笑，拉著她的手，走向那個剛剛完工的雪屋：“來，給你看個東西。”
他牽著她，彎腰鑽進低矮的入口。雪屋內部不大，卻意外地隔絕了風寒，顯得格外靜謐、溫暖。頭頂是渾圓的雪穹，地麵上鋪著他事先準備好的厚厚熊皮。
歐陽克讓她在熊皮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她對麵。他伸出手掌，掌心向上，體內那股融合後的力量開始緩緩凝聚。這一次，不再是烹茶時的溫和熱意，而是更加內斂、更加精微的控製。
點點瑩白色的、如同星屑般的光粒，從他掌心浮現，起初隻有零星幾點，隨即越來越多，如同被無形之力吸引，緩緩升騰而起，懸浮在雪屋狹小的空間內。
這些光粒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流動、旋轉，模擬著星河流轉的軌跡。它們的光芒柔和而純淨，並不耀眼，卻將整個雪屋內部映照得如同夢境。光暈流轉間，映在她冰雪般的臉上，也映在他專注而溫柔的眼中。
“伸手。”歐陽克輕聲道。
她依言伸出微涼的手。
歐陽克引導著那些流轉的“星屑”，讓它們如同溫順的螢火，緩緩彙聚、縈繞在她的指尖、手腕，最後，竟在她掌心之上，凝聚成了一盞小小的、由星光構成的、不斷緩緩旋轉的蓮花燈盞的模樣。燈盞中心，光粒尤其凝聚，如同花蕊，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光暈。
“喜歡嗎？”他看著她掌心那盞星光蓮燈，輕聲問。這並非什麼強大的術法，甚至沒什麼實際用處，隻是他耗費心神，將力量控製到極致，為她在這雪夜之中，擷取的一捧掌上星河，點亮的一盞專屬星燈。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盞緩緩旋轉的、光華流轉的星燈，看著那光芒在她指尖跳躍、流淌。那雙總是映著天地萬物卻空茫無物的眸子裡，此刻，隻清晰地盛滿了這盞小小的、由他親手為她點亮的星燈，以及燈影背後，他帶著些許緊張和無限期待的臉。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暖流，從掌心那盞星燈與她肌膚相貼處，悄然蔓延開來，不同於茶水的暖，更不同於陽光的暖，那是一種……仿佛能滲透到靈魂最深處、撫平所有空曠與寂寥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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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那星光構成的、虛幻卻又真實存在的花瓣。光粒在她指尖微微蕩漾，如同水麵泛起的漣漪。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歐陽克，淺色的瞳孔裡，那盞星燈的光芒與她眼中某種沉澱的情感交織，亮得驚人。她將掌心托著那盞星燈，緩緩遞向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鄭重的、仿佛誓言般的意味：
“這裡，”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曾經被他評價為“空”的地方，此刻仿佛被掌心的星燈和眼前的人所填滿，“不空了。”
歐陽克渾身劇震，看著她眼中那清晰無比的、因他而起的波瀾，看著她掌心那盞為自己而亮的星燈，聽著她那句簡單卻重逾千斤的話語，巨大的幸福與酸楚同時衝上眼眶，讓他視線瞬間模糊。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盞燈，而是連同她的手和那盞星燈一起，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星光蓮燈在他們交握的指縫間，流轉著溫柔的光輝。
他傾身向前，沒有錯過她眼角那一點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濕意。他沒有言語，隻是用溫熱的唇瓣輕輕吻去那抹鹹澀，動作珍重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這一吻，仿佛打開了某個隱秘的開關。
當他再次深深地吻上她的唇時，所有的克製與試探都已消散。這個吻帶著不容置疑的深入與占有，卻奇異地交融著無儘的憐愛。他的舌溫柔而堅定地探入，與她緊密交纏，不再是品嘗，而是徹底的索求與給予。每一寸細膩的觸感都被放大，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細微的顫抖和逐漸加速的心跳，與他胸腔裡如擂鼓般的轟鳴應和著。
他的大手本能地撫上她的後背，透過微薄的衣料，感受著她脊線的起伏和肌膚傳來的溫熱。那力道恰到好處，既將她更近地按向自己，讓兩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地相貼，又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庇護感。她能感覺到他身體傳遞來的熱度和某種蓄勢待發的力量，這讓她不自覺地發出一聲輕嚀，這聲音消散在兩人交融的呼吸裡，更添了幾分曖昧。
雪屋之外，是浩瀚星河與無邊的風雪，一片冰封的世界。而在這一方小小的、被溫暖籠罩的天地裡，隻有彼此眼中倒映的星光，以及兩人之間急劇攀升的、足以融化一切冰封的體溫與情動。他們的呼吸徹底紊亂，交融的氣息灼熱，仿佛每一次喘息都在訴說著靈魂深處的渴望與契合。
許久，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而充滿愛意：“以後，每年雪夜，我都為你點亮這星河，可好？”
她靠在他懷裡，掌心依舊托著那盞漸漸消散、卻已將光芒烙印在彼此心中的星燈，輕輕應了一聲：
“好。”
風雪無聲，星燈漸熄。
而有些話，無需多言，早已在相貼的掌心和交融的呼吸間，訴說了千遍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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